第722章 小指
林雨晴的外派批文,是在一个阴天落定的。
批文上盖着章,目的地三个字:西南深山。
去采乡村教师,去采留守老人,把山里人真实的日子,一笔一笔写出来。
她背着记者包,包里塞着录音笔、笔记本、充电宝,还有半盒润喉糖。一路转了两趟长途车,又坐了四十分钟晃荡的面包车,人被颠得七荤八素,才踩着山雾走进这片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的大山。
窗外的楼越来越矮,路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条贴着山壁的碎石道。
盘山道绕到尽头,就是村口。
路是碎石铺的,山梁上压着一层云,风一吹,云贴着地皮往谷里滑。空气凉,带着松针和柴火的味道。
林雨晴正打算加快脚步进村,却被路边一个人绊住了。
路边大石头上,蹲着个年轻男人。
他面前架着一台三脚架,镜头比人还沉,黑得发亮。男人单膝点地,眼睛贴在取景器上,一动不动,像一块长在石头上的木头。
地上摊着一本笔记,脚边搁着半瓶水,早晒温了,瓶身上凝着水珠。
林雨晴从他旁边经过,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喂。”她停下,“你在这儿蹲多久了?”
男人没答,只抬起一只手,比了个“嘘”的手势,眼睛仍钉在取景器里。
林雨晴来了脾气。
她当记者这么多年,跑过田间地头,闯过明场面,最怕耽误正事。天不等人,采访不等人,山里的老人更不会等着你,人家给你一刻钟,你就得问出一刻钟的东西。
“我赶时间。”她说,“你让让道,这村口就这么一条路,我得进去找人。”
男人这才从取景器上抬起眼。
很年轻,晒得发黑,下巴上一圈青胡茬,眼神不凶,却淡得很,像山涧的水,照得见人,却不黏人。
“路又不是我家的,你绕着走。”他说,声音不高,“我等一束光。”
“等光?”林雨晴皱眉,“等什么光?这大白天的。”
“斜过山梁的光。”他抬抬下巴,指了指对面那面坡,“这会儿云挡着,光打不到那面坡上。等云让开一道缝,光正好斜过来,照进那户人家的院子。再等等。”
“等多久了?”
“四十分钟。”
林雨晴差点气笑了。
“四十分钟!”她拔高声音,“我进村要采访,老人在家等着,你在这儿为一束不知道来不来的光,一蹲四十分钟?你这是拍片还是磨洋工?”
男人重新把眼睛贴回取景器,淡淡回她一句。
“新闻要快,纪录片要等。急着按快门的人,拍不到真东西。”
这话不重,却把林雨晴堵了一下。
她张嘴想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哼”了一声,绕开他,大步往村里走。
走出老远,她还能感觉到那道镜头的方向,不追她,也不躲她,就那么淡淡的,仿佛她这个人还不如一束光值得等。
进村第一件事,找水。
村口小卖部,铁皮门,柜台后头坐着个打瞌睡的老板娘,柜台上摆着散装的饼干和橘子糖。
林雨晴买了两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正打算出门,刚才那个男人也进来了。
他把三脚架靠在门边,自己拿起一瓶水,动作不慌不忙,拧瓶盖都比旁人慢半拍。
“原来是一个村的。”林雨晴挑眉,“你也来采访?哪个单位的?”
“跟拍。”他说,“自费,跟拍大山三年了,没单位。”
“三年?”林雨晴上下打量他,“图什么?山里没信号,没补贴,拍了给谁看?”
“图山里人自己说话。”
“问一句,你叫什么?”林雨晴到底没忍住。
“陆时衍。”他说,“陆地的陆,时候的时,衍生的衍。”
“林雨晴。”她报得干脆,“跑新闻的。”
“知道。”陆时衍把水搁回脚边,“你背包上别着记者证,远远就看见了。”
林雨晴这才想起胸前那枚别针,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该收起来,还是该别得更正。
两人就着柜台,又呛起来了。
起因是柜台上摆着一摞旧照片,老板娘的老伴前年走了,孙子在外打工,家里只剩她一个,墙皮都剥落了,屋里冷锅冷灶。
林雨晴说:“这种处境,就得直接写进报道。老人多难,村里多空,一个村一个村地空下去,城里人才看得到,看到了才有人伸手。替他们发声,就得把难摆出来,藏着掖着,谁知道山里还有人这么过日子?”
男人拧着瓶盖,摇头。
“先征得老人同意。”他说,“镜头不是穷人的东西,你不能把人家的难、人家的眼泪,端出去给别人消费。拍之前问清楚,这一段给不给拍,这句愿不愿意写,人家点了头,再动笔,再开机。”
“同意了还怎么写真话?”林雨晴不服,“老人客气,谁说都同意,等我写完发出去,回头怪我揭了她家短,稿子怎么改?”
“那就让她自己说,她愿意说多少,你记多少。”男人看着她,“你是笔,不是人家的嘴。”
“我是笔,就得替没声音的人喊。”
“你替他喊,喊出来的未必是他想听的。他要的也许不是同情,是个能安安静静把日子过完的地方。”
“那你呢?”林雨晴反问,“你拍老人满是裂口的手,拍冷锅冷灶的空屋子,就不叫消费苦难了?”
“我先问她,愿不愿意给我拍这双手。”陆时衍说,“她点了头,我才推近。她要是说一句‘别拍我这双手,难看’,我就把镜头挪开。”
“难看就不拍,那这份苦还拍不拍了?”
“拍的是人,不是苦。”他看着她,“你把人拍成了苦,人就再也不是人了。”
林雨晴被这句噎了一下,心里那点火气莫名矮了一截,嘴上却不肯输:“歪理,纯属歪理。”
“是不是歪理,等你把这趟采访做完,自己就知道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
老板娘在柜台后头睁开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又默默把头低下了,连找零都忘了递。
一个像冲锋的笔,一个像守镜头的树。
话不投机,水也喝完了。林雨晴拎起记者包就往外走,男人留在柜台边,慢悠悠把瓶盖拧紧,把那半瓶水又放回脚边。
村长闻讯过来接人,一看来了两个外乡人,忙里忙外地安排住处。
村里客房紧张,村长搓着手,把两人安排进同一户老乡家借宿,东屋一间,西屋一间,中间一个院子。
“条件简陋,两位多担待。”村长陪着笑,“这大山里,来个人不容易,有个遮风的地方就不错。”
林雨晴本想单独住,可实在没第二间房,只得认了,心里把这个磨叽的摄影师又记了一笔。
进了自己屋,她把背包往炕上一放,“啪”地一声摔上了门。
门外,陆时衍没应声,只在院子里默默把设备一件件从包里取出来,擦镜头,架机器,动作轻得很,谁也不理谁。
院子里那棵老核桃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晚饭是老乡家煮的土豆粥,两人各端一碗,在屋檐下各吃各的,隔着一个院子,谁也没搭话。
夜里山风穿堂,门缝呼呼地灌。
林雨晴就着一盏小灯翻采访提纲,纸页翻过一页又一页,把明天要问老教师的问题列了一长串。
可脑子里全是那人白天那句“新闻要快,纪录片要等”,还有那句“你是笔,不是人家的嘴”。
她越想越气,拿笔在提纲边上重重画了一道。
什么等光,什么尊重,写新闻讲究的就是时效,讲究的就是替人把话说出来。他一个自费拍片的,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让他一个人去跑稿,他跑得动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还是睡不着。
隔壁没动静,院子里偶尔传来擦布擦镜头的轻响,一下,又一下,慢得像磨,跟他蹲村口那四十分钟一个脾气。
林雨晴索性坐起来,把录音笔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电量,又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可写了两行就写不下去,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点。
她气的不是这个人,是自己。堂堂一个跑过多少场面的记者,竟被一个自费拍片的噎得半夜睡不着。
林雨晴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决心:明天绝不跟他说第二句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早早起了身,揣上录音笔,想去先把那位老教师的采访做了,趁早避开院子里那个人。
她在心里把提纲又过了一遍,想好第一个问题怎么开口,从教了多少年书问起,再问到山里孩子的去向,一层一层往深里走。
天还阴着,雾从门缝里渗进来,凉丝丝地贴在脸上,鸡在院里叫了头遍。
她推开院门。
晨雾还没散,老核桃树底下,空地上摆着两条长凳。
她要采访的那位老教师,就坐在长凳上,怀里抱着一摞旧课本,正对着陆时衍的镜头,慢慢地讲故事。
陆时衍的机器已经架好,红灯亮着。
老教师讲得起了头,一句接一句,谁也没察觉院门口站着个人。
林雨晴握着录音笔,僵在了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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