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等光
老教师的故事,已经讲开了头。
林雨晴僵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要采的人,被陆时衍先占了。
村长闻声从屋里出来,一看这阵势,乐得直搓手。
“巧了巧了!”村长把林雨晴往前让,“林记者,陆老师,你们都是来写山里的,正好搭把手,一组采访两个人,一个写,一个拍,岂不省事?”
林雨晴本想推辞。
可老教师已经把话讲进了深处,打断不礼貌;村长又热情,这一推辞,倒显得她小气。
她只得把录音笔攥紧,走过去,在长凳另一头坐下。
被迫搭档,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个争,是先采访,还是先布光。
林雨晴举起录音笔就要开口,陆时衍却抬手压住机器上的红灯,起身去挪三脚架。
“先等等,光还没到这边。”
“等什么等,老先生刚讲了一段情绪,你这一挪,人家又得从头酝酿。”林雨晴压着声音,“我问我的,你拍你的,互不耽误。”
“你这会儿一问,他紧张了,话就假了。”陆时衍半蹲在地上调角度,“让他先讲,我在边上跟着,你等他讲到松快了再开口。”
“等他松快,太阳都下山了。”
两人压着嗓子,在长凳旁边争了五分钟。
最后还是老教师自己笑着打圆场,说你们一个问一个拍,俺老头子讲我的,不碍事,这才把两人按下去。
第二个争,是该不该拍老人满是裂口的手。
讲到高兴处,老教师摊开两只手给他们看,手背上全是裂口,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林雨晴觉得这双手必须写,也必须拍,这就是山里教书人的分量。
陆时衍却先转头问了一句:“伯,这手能给我们看一眼吗?”
老教师愣了愣,笑着点头,他才把镜头慢慢推近。
“你又问,问什么问,他都说看了。”林雨晴低声道。
“问了和没问,不一样。”陆时衍眼睛在取景器里,“他点头,是他自己愿意把这双手给人看。你不问就拍,是你从他手里抢走的。”
林雨晴哼了一声,心里那根刺还在,可也没再顶回去。
采访继续。
老教师讲到刚教书那几年,山里孩子连作业本都买不起,他自己拿钱买,一支粉笔用到捏不住才换。
林雨晴握着录音笔,问得又快又密:“一学期要贴进去多少钱?”“最远的孩子翻山要走多久?”“家长支不支持读书?”
老人起初答一句,停一停,被她一串串问题推着,反倒越说越顺,把压在心里几十年的事一件一件倒了出来。
陆时衍在边上没插言,只把机器架稳,跟着老人的节奏走。老人讲到高兴,他镜头跟着抬;老人垂了眼,他就把机器压低,不去盯着人家的脸。
“你看,”趁老人喝水的空当,他低声对林雨晴说,“你一问钱,他就松了,因为这是他真正挂心的事。你问对了方向,他自己会把话说完。”
林雨晴没反驳,低头把这一句记进本子,笔尖在“贴钱”两个字底下画了道。
第三个争,是为一句话的措辞。
老教师讲到早年山里没通电,晚上点煤油灯批改作业,林雨晴记了一句“煤油灯下熬白了头”。
陆时衍看了她的本子,说:“这句太重了,他没熬白,头发是花白,再说他自己不觉得苦,你替他说苦,他听着别扭。”
“文章要落点,总得有一句顶在那儿。”
“落点不是你替他找的,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一来一回,谁也没说服谁,可那一句,林雨晴到底还是改软了。
整上午,两人就这么一边争一边干。
林雨晴嫌他磨叽,一个构图能磨半小时,光走了又走回来,他宁可重拍;陆时衍嫌她急,一个问题追得受访者紧张,老人答着答着就攥起了衣角,话也卡了壳。
“你慢一点。”陆时衍忍不住,“你这个问题太硬,老人家答不上来。”
“你快一点行不行,我这儿还有三户没跑。”林雨晴回敬。
太阳爬到头顶,两人收了机器,去田埂上吃饭。
老乡家送来的午饭,一个搪瓷碗,米饭盖着腌菜,两人隔着这只碗蹲在田埂上。
“说真的,”林雨晴扒了口饭,斜眼看他,“你们摄影师都这样假文艺?为一束光蹲四十分钟,为一句话磨半小时,稿子不等人的。”
“你们记者都这样抢新闻?”陆时衍把碗换到另一只手,“问题一个追一个,人都没喘口气,新闻就跑出来了。”
“我这叫效率。”
“你这叫催着人背稿子。”
碗沿磕在田埂石头上,叮的一声。两人同时别过脸,谁也不看谁,可谁都没真生气。
“你那构图,我看了。”林雨晴扒着饭,忽然又开口,“刚才拍老人翻课本那一下,角度是好,可你等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按快门,中间老人都讲完两段了。”
“讲完两段,他才讲到最松的地方。”陆时衍说,“前两段是客套,后两段才是他自己。我等的就是后两段。”
“等得起?”
“等不起也得等,急出来的镜头,回头自己都不想看。”
“那你等过最长的一次多久?”
“一个老人愿意对着镜头开口,我等过三天。”
林雨晴夹腌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接话。三天,她跑新闻,一个采访能给的时间,常常只有二十分钟。
“你这三年,就这么一家一家等过来的?”
“嗯。”陆时衍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山里人不欠我们一个故事,是我们要来的,就得耐着性子。”
村里的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旁边,托着腮看这两个吵吵闹闹的外乡人,像看一场新鲜戏。
一个胆大的小男孩凑过来,指了指陆时衍的机器:“这是啥?”
“摄像机。”陆时衍难得放软了声音,把机器微微转过去给他看,“给你们老师拍故事的。”
“那她呢?”小男孩指林雨晴。
“她是记者,把老师讲的话写下来。”
“你们俩咋老吵架?”
林雨晴被问得一噎,陆时衍倒先笑了,说:“不吵,我们在商量。”
小孩哄地散了,跑回田埂另一头去闹。
吵归吵,林雨晴慢慢觉出点不一样来。
她趁着老人歇气的工夫,回头看陆时衍回放的素材。
屏幕上,老教师不是她想的那种“卖惨的老人”。
镜头里,老人蹲下来,给围在身边的孩子翻课本,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眼睛是亮的,那点亮得像灶膛里的火星。
他拍的不是裂口的手,不是空荡的教室,是老人教孩子读书时发亮的那双眼睛。
林雨晴盯着那格画面,半天没说话。
她一直以为,山里的故事要靠她把苦摆出来,才能让人心疼。可这一格画面里,老人自己就立住了,不用她替他喊。
“看到了?”陆时衍没回头,声音淡淡的,“他不需要我们可怜,他需要有人把他讲的话,原原本本留下来。”
林雨晴没接话,把自己的本子翻开,把刚才那句改软的措辞又看了一遍。
另一边,陆时衍也在看她的采访笔记。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听着急,可问到深处,老人自己开了口,讲出了几个他蹲了三年、等了三束光都没问出来的真话。
“你这几个问题,”他终于开口,“确实能问出我等不到的东西。”
林雨晴没想到他会认,愣了一下,嘴硬道:“那当然,我跑了这么多年新闻,不是白跑的。”
“我没说你不行。”陆时衍合上机器,“我是说,你急是急了点,问到的东西真。”
这是头一回,他没跟她顶。
傍晚收工,两人没有再争谁先谁后,一前一后回了院子。
夜里,晒谷场乘凉。
场坪扫得干净,铺着一张竹席,山风从对面谷口灌过来,把炊烟吹散,吹过整片田埂。
林雨晴抱着本子写稿,陆时衍抱着电脑剪片,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再顶牛。
村长家那条大黄狗趴在两人中间,肚皮贴地,打盹打得呼噜轻响。
“你为什么自费拍?”林雨晴写着写着,忽然问了一句,“又没人给你钱,又没人给你名,三年耗在山里,图什么?”
陆时衍剪片的手没停,过了一会儿才答。
“这些人不会一直等在山里给人拍。老人会走,孩子会出去,教室会空。今天不拍,再过十年,连个影子都留不下。”
“你一个人,留得下多少?”
“留一点是一点。”他说,“总比什么都没留下强。”
林雨晴低头写稿,没再问。风把她稿纸吹得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忽然觉得这话跟自己写新闻,其实是一回事,只是一个用笔,一个用镜头。
天一点点暗下来,星子一颗一颗冒出来。
谁也没提明天还要吵什么。
可两个人心里都隐隐觉得,这趟山里采访,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林雨晴写完一段,正打算接着写,院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村长跑进来,脸色有点急。
“林记者,陆老师,有个急活。”
林雨晴抬头。
村长喘了口气,把话说完。
“独居的聋婆婆,想补一份口述材料,她儿子走失这么多年,她自己说不出,也没人听得懂她的手势。村里打听一圈,只有陆老师懂点手语,能帮她开口。”
林雨晴握着笔,看了陆时衍一眼。
这人懂手语,她昨天居然一点不知道。
硬着头皮,她合上本子,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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