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签字医生
开棺回来的第三个晚上,办案点的灯还亮着。
方敬之那口坟,挖到底,躺的不是他。
棺材板掀开,正中端端正正放着一只骨灰盒,旁边是几件陪葬的空摆设。
骨灰送检,性别对得上,是男的;可骨龄偏老,烧剩的骨片显示,躺在这座坟里的那个人,年纪明显大于登记的方敬之。
坟里有人,只是不是他。
第三辆车,云A·0三七七,也没真正销掉,档案注销了,车这些年还在悄悄出车。
活人方敬之这条线,到这儿算是断了。
人埋在哪儿,坟里躺的不是他,车上没影,这个人像一滴水落进了江里,连个声响都没留下。
专案组的气氛压了一白天。
有人提议顺着旧关系、旧住址再挖,挨家挨户找。沈峰摇头。
“找不着的。真让他藏进人海,我们找三年也找不着。”
可韩若冰没让队伍散。
她把方敬之的死亡卷宗从铁柜里抽出来,啪地摊在长桌上。
“活人找不到,就去找那个给死人开证明的人。”她说,“一个人能从系统里‘死’掉,总得有人在纸面上替他死一回。坟里躺的不是他,证明却是真的。纸比人好找。”
沈峰拉过椅子坐下,把卷宗一叠一叠分开。
卷宗薄得反常。
厚厚一个人的人事档案,从基层写到副总队长,落到死亡这一节,只剩两张纸。
一张盖了红章的死亡医学证明,一张殡仪馆的火化通知单。
死亡证明上,死因栏四个字:急性心梗。
猝死。
签字医生那一栏,签的名字叫周济民。
“周济民。”沈峰用指节点了点那个名字,“查过了?”
“查过。”技术队的小陈把平板递过来,“这是个私人诊所的执业医生,七年前就注销了执业资格,诊所一并关门。注销之后,这人再没在任何医院、任何诊所出现过,社保也断了,像人间蒸发。”
“一个早被除名的大夫,给一个副总队长开了死亡证明。”沈峰冷笑,“病历呢?”
韩若冰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来回翻了两遍。
没有。
门诊病历,没有。
抢救记录,没有。
心电图纸,连个边都没有。
一个人是怎么心梗的,疼了多久,谁抢救的,用了什么药,几点几分断的气——卷宗里一个字都没写。
就两张纸。
“寻常病死,哪怕是夜里猝死,家属也得拿着急诊抢救单、心电图、既往病历去殡仪馆办手续。”韩若冰把两张纸并到台灯底下,指尖顺着纸边划过去,“他这两张纸,光溜溜的。章是真章,字是真字,中间的人命,是空的。”
沈峰盯着签字那一栏,看了很久。
“这个人不是普通大夫。”他说,“普通大夫不敢这么开。这么开,是要吃官司、吊执照的,出了事第一个被人拎出来的就是签字的人。他敢开,说明背后有人给他兜底,开了也没人查,查了也有人压。”
“而且,开了不止一回。”
韩若冰转身抱过来一摞旧卷宗,往桌上一放,纸灰味扑了一鼻子。
那是她让人从档案库里翻出来的,近十年几起被归为“暴毙”“心梗”“突发不适”的旧案。
死人,生前都跟组织沾过边,死后都干干净净归了“自然死亡”。
她把一份份死亡证明摊开,并排铺了半张桌子,一张压着一张的角。
台灯一照,几张纸连成一条线。
“你们看签字。”
小陈凑过来,负责笔迹的苏瑾也放下手里的比对板,戴上眼镜。
一张一张比过去。
同一个起笔的顿笔,同一个收笔的甩钩。
“济”字那三点,总是斜着往下走;“民”字最后一横,总要往上挑半分。
盖章也一样。
那枚私章落下去,左边总比右边重半分,纸面上压出一道极浅的斜痕,几份证明上全是这个斜痕。
“笔迹同源,盖章手法同源。”苏瑾把放大镜放下,语气沉下来,“这些年替组织开‘自然死亡’证明的,就是这一个人。换别人,盖不出这道斜痕。”
屋里静了几秒,只听见窗外风刮过铁窗的声音。
沈峰慢慢直起身。
“他不是在看病。”他一字一字说,“他是替组织处理尸体链条的。人怎么死,是另一拨人的事;人死之后怎么变成‘自然死亡’,才是他的活。开一张证明,把一桩人命抹成一场病,家属领一坛灰,公安局销一个户,这案子就永远翻不出来了。”
“这是个在逃的医生。”韩若冰接过话,“专门给死人开证明,专门替死人办身后事。锁住他,就能顺着这张纸,摸到整条链。”
灯影里,那一摞死亡证明白得刺眼。
技术队没停。
他们顺着“周济民”那家私人诊所注销前最后三个月的药品进出账,一笔一笔倒查。
账是手写的旧账本,纸都黄了,边角卷着。
三个月里,诊所进过的药,被一条一条圈出来。
强心剂,超出自用剂量,进货量是隔壁同类小诊所的五六倍。
肌松类药物,大瓶装了好几批,这种药正规诊所根本不开给普通病人。
一次性注射器,几十盒,连型号都记着。
“一个普通坐诊大夫,要这么多强心剂、肌松剂干什么?”小陈指着账本,眉头拧成疙瘩,“自己用?他一个人一天也用不完这么多针,也没处卖,卖了账目对不上。”
“这些药,不是给活人治病用的。”沈峰的声音冷下去,“是配‘死法’用的。让人当场失力、当场晕厥、当场像发了急病,用的就是这些东西。”
他把账本翻过一页,指尖在进药日期上划过,几个日期正好卡在那几起旧案发生之前。
“先别急着下结论。”韩若冰抬了抬手,“找他当年身边的人问。账本只能证明他买过药,证明不了人躲在哪。”
问了一天。
诊所早年帮过忙的一个旧同伙,这几年就在押,跟案子沾过边,正好在专案组视野里。
隔着审讯玻璃,那人一开始低着头,只说自己什么都忘了,早跟大夫断了来往。
沈峰没逼,把账本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你忘了,账没忘。你帮着进过药,账上有你的手印。”
旧同伙眼皮跳了半天,喉结上下滚了一遭,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大夫早跑了。”
“往哪儿跑的?”
“不知道,真不知道。”那人摇头,又补了一句,“我就知道,他跑之前,还替人办过一场假丧事。出殡、哭丧、下葬,样样齐全,可棺材里躺着什么,谁也不让看。”
假丧事。
这三个字一出,沈峰和韩若冰对视了一眼。
假丧事,就是方敬之这一套——人没死,先出殡,先火化,先下葬,再在系统里变成一个死人。坟里躺的不是他,灰是别人的,人是活的。
“他不光开证明。”韩若冰在本子上记下来,笔尖顿了顿,“假死这一整条路,他都经手。开证明是头一环,后头还有人,有摊子。”
夜深了,走廊里的暖气还没上来,窗玻璃凝着一层薄雾。
沈峰把几起旧案的卷宗往回拢,一叠一叠码齐,拢到李正明坠楼那一份时,手停住了。
李正明,当年从高楼坠下,卷宗归为“自己失足”,家里人闹过,最后也按意外结了。
他翻开法医签字那一页。
那一笔签字,跟死亡证明上的“周济民”,起笔收笔竟有几分相像。
“若冰,你过来看。”
韩若冰走过来,两个人的头凑到台灯底下。
两张纸,一个是心梗猝死的证明,一个是坠楼意外的法医签字。
苏瑾拿放大镜又比了一遍,点头。
笔迹同源。
两条不相干的旧案,在同一个名字上交汇了。
“一个开证明,一个验现场。”沈峰把卷宗合上,指节敲了敲封面,“他手里,不止方敬之这一桩。坠楼的李正明,恐怕也是他经手压成意外的。人掉下去之前吃没吃药,现场怎么布置的,都得先过他这只手。”
韩若冰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那几份比对过的证明收齐,用夹子夹好,动作很稳。
“先锁人,再问整条链条。”她抬起头,定下调子,“人在,账在,名单才能一个一个抠出来。现在声张不得,一露风,这位大夫就又没影了。他跑过一次,知道路数。”
沈峰点头。
两个人并肩站在桌前,一左一右,把卷宗重新码整齐。
台灯的光落在两人肩上,谁也没说多余的话。
这种夜他们熬得多了。她管定方向,他管核证据,一个眼神递过去,另一边就把下一份材料推到了手边。
窗外天墨黑,楼下值班室的灯孤零零亮着,偶尔一辆夜班货车碾过桥面,声音闷闷地传上来。
沈峰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三天前还在登记,说明他没走远,也没换地方。这个人谨慎,可谨慎的人也有个毛病——总以为自己藏住了。”
韩若冰嗯了一声,把那张纸往台灯正中央挪了挪,像是把猎物圈进了准星。
技术队的门忽然开了。
小陈快步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额头上还带着跑急了的汗。
“韩组,沈检,比对有结果了。”
他把纸递过来。
“化名周济民的那张身份证,在邻省一座小城的旅馆登记过。我们一路追住宿记录,追到的。”
沈峰接过纸,目光落在入住日期那一栏。
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
“入住时间,就在三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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