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没敢翻
聋婆婆家在村尾,一间矮屋,墙是旧石头垒的,屋顶压着几片亮瓦。
屋里暗,桌上一盏老灯泡,昏黄,照着四壁斑驳的年画。
老人七十多岁,耳朵听不见,嘴也说不利索,一辈子靠一双手比划。儿子走失那年,她哭坏了眼睛,也哭坏了耳朵,从那以后就谁也懒得说了,村里来人,她只把人让到桌边,自己坐着笑一笑,不开口。
今天这份口述材料,是补登记用的。派出所那边要把老人这些年的申诉留下字据,村里打听一圈,谁也读不懂她的手势,只有陆时衍这些年跟山里残障户拍得多,懂点手语。
林雨晴带着本子坐下,陆时衍把三脚架架在墙角,机器对着老人,却没急着开机。
“我先问,你帮我把意思递过去。”林雨晴低声跟他说,“她比划的,你再翻给我。”
“好。”陆时衍点头,“你问,我来转。她要是不乐意说,咱们就停,别逼老人。”
“知道。”林雨晴把录音笔搁在桌角,翻开本子。
一开始,两人各干各的。
林雨晴问一句,陆时衍用手语把意思递到老人面前,老人迟疑地比几个手势,他再翻成话给她记。
中间卡了好几次。
林雨晴的问题短,可老人听不懂书面话,比到一半就停下来,眼睛望着别处,枯瘦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怎么回。
陆时衍就不着急,先伸手,轻轻拍一拍老人的手背,等她神色松了,再把问题拆成更小的手势,一点一点递过去。
“她想问你,你儿子走那年多大。”他比着手,慢慢翻。
老人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比了个十四的数。
“十四。”林雨晴记下,“砍柴是去哪儿?”
陆时衍转过去,老人往屋后的山指了指,又比出一个刀的样子。
“后山,砍柴。”
一问一翻,起初像两套齿轮硬凑,齿对不上。
渐渐地,两个人竟配合上了。
她问一句,他把手语转成老人能懂的意思递过去;老人比划到动情处,手抬起来又落下,他把镜头悄悄压低,不去惊扰,只留一个侧脸的位置;她记完一段,笔尖一停,他恰好把画面补到特写,连老人眼角的皱纹都收进了框里。
一问一翻一记一录,四个人似的,却只有两个人在忙。
老人讲的是儿子走失的经过。
二十多年前,儿子进山砍柴,再没回来。她报过警,找过山,托过人,一年一年找,找得心都凉了。
“那天早上,他还吃了我煮的红薯。”陆时衍把手势翻成话,声音放得很轻,“背着柴刀走的,说傍黑就回。”
林雨晴握着笔,顿了一下。
“等到天黑没回,我就上山找,一路喊,喊到嗓子出血,没人应。”
老人比划着,两只手在胸前收拢,做出一个孩子走远的样子,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却没有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对着外人,把这段经过从头到尾讲出来。
后来这些年,她每到年节,都在门口摆一副碗筷,等那个不会回来的人坐下。
“我给他缝过一件蓝布衫,针脚还没打完,人就没了。”陆时衍翻着老人的手势,声音很轻,“那件衫子,我收在柜顶,年年晒一回。”
老人抬手,往柜顶的方向指了指,像是还能摸到那件衫子的折痕。
林雨晴笔尖一顿,把“蓝布衫”三个字原样记下,没添一个自己的形容词。
以前她写这种段落,总忍不住替老人加一句“苦等半生”之类的重话,今天她忍住了。老人自己讲的,就够重了,用不着别人再加码。
“你不怪他?”她忍不住问了一句,“走丢这么多年,他要是自己能回来,早回来了。”
陆时衍把问题递过去。
老人摇头,又摇头,两只手在胸前摆了摆,比出一个“孩子还小”的意思。
“他不是自己要走的,山里这么大,他一个孩子能去哪。”陆时衍翻完,自己都停了一下,“婆婆说,她不怪,她只是想。”
屋里几个旁听的老乡,都红了眼,别过脸去抹鼻子。
林雨晴低头一个字一个字记,记到最后一段,手有点发沉。
她想起白天自己说的“把难摆出来替人发声”,此刻坐在老人对面,才明白陆时衍那句“拍的是人,不是苦”是什么意思。
这位老人不需要谁替她喊冤,她只是需要有人肯坐下来,把手语一句一句读懂,把她讲过几百遍、却没人听过的话,落到纸上。
采访收尾,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灯泡轻轻嗡嗡地响。
桌上放着一瓶水,林雨晴伸手去拿,陆时衍同时也伸手去拿。
两个人的手在瓶身上碰了一下,又同时缩回去。
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是上山以来,两人头一回没呛着笑。
“你拿。”陆时衍先把手让开。
“你拿。”林雨晴把瓶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最后一人拧开,轮流喝了两口,谁也没再客气。
老人在旁边看着,也笑了,抬起手,慢慢朝两人比了个道谢的手势。
从聋婆婆家出来,天擦黑了。
回借宿的院子,要走一段下坡的土路,刚下过一场小雨,泥地滑,草根从泥里翻出来,脚一踩一陷。
林雨晴走在前头,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坡下滑去。
她心里一慌,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书包从肩头滑下来。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一把扣住她的胳膊,连人带肩上的三脚架,稳稳扶了回来。
是陆时衍。
他自己单腿跪在泥里,裤腿沾满了黑泥,三脚架斜斜地支着,机器被他另一只手护在怀里,没摔。
“你走路不看脚下?”他扶稳她,先去护机器。
林雨晴站稳了,又窘又恼:“你扶我就扶我,先护你的机器干什么!我摔了不要紧?”
“我扶的是机器。”他嘴硬,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人摔了能爬起来,机器摔了这三年白拍。”
“你——”林雨晴瞪他,瞪到一半,看见他膝盖上那片泥,到底没把狠话甩出来,“……谢了。”
“嗯。”他把三脚架重新扛上肩,先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这边有石头,踩着走。”
林雨晴愣了一下,跟上去。
走出几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沾泥的裤腿,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人嘴是真硬,手却挺快,话也补得快。
坡下有个牵牛回家的老乡,远远看见这一景,咧嘴笑了笑,也没多问,牵牛过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石头走,谁也不说话,可那点呛了两天的火气,早顺着这一滑一扶,散了大半。
到院子门口,陆时衍先把机器搬进屋,又打了一盆水出来,递给她洗手上的泥。
“我自己来。”林雨晴接过盆,发现水是温的,不知他什么时候兑的。
当晚,借宿的屋里就着一盏灯。
两人把白天的素材并在一起剪。
陆时衍的画面,配林雨晴记下的口述,一段接一段,节奏严丝合缝,老人的声音在她的字句里落,他的镜头在她的字句里收,像本来就长在一起。
“你记的这段,比我拍的还全。”陆时衍看着文稿,难得夸了一句,“我镜头拍不到她比划到一半的犹豫,你本子上记下来了。”
“你拍的那格侧脸,比我写得像。”林雨晴也难得认,“光落在她脸上那一下,我写不出来。”
林雨晴抱着本子,一段一段念给他听。
她念完一段,陆时衍难得点了点头,说:“这段顺。”
念到一处形容老人的用词,他伸手把电脑往前挪了挪,又顺手替她改了一个最扎眼的词。
“这个词太重,她没那么怨,她是想他。怨是往外的,想是往里的,你写错了方向。”
林雨晴凑过去看,他改的那处,果然软了,也真了。
她没再反驳,提笔在自己本子上照他的意思改了,改完自己读了两遍,点头。
山里夜静,虫鸣一片接一片。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忙活,偶尔搭一句话,不再像前两天那样句句呛声。
窗外蛙声起伏,山雾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林雨晴忽然觉得,这个磨叽的、等光的、先问老人肯不肯的摄影师,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甚至,有那么一点妥帖。
她想起白天坡上那一把,他先护的是机器,可手扣住她胳膊那一下,力气很稳,半点没松。
嘴硬心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你懂的手语,是跟谁学的?”林雨晴问。
“拍山里面,残障户多,不懂手语就进不了门,跟着村里的老师一点点学的。”陆时衍说,“学了三年,也就够问家常,深的还是不行。”
“今天够用了。”林雨晴说,“换我来,她一个字都不肯说。”
“换我写,她这段经过我也记不下来。”他合上电脑,“咱俩这叫各干各的,碰巧凑上了。”
林雨晴没接这句“碰巧”,低头翻本子,耳根却有点发热,好在灯下看不出来。
“明天还去哪家?”陆时衍剪着片,随口问。
“先把剩下几户老人走完。”林雨晴翻着提纲,“你要是嫌我急,跟着就是。”
“我没嫌。”他说,“你问你的,我拍我的,正好。”
忙到夜深,她合上本子,借着最后一点灯,在采访本新的一页上,写下他的名字。
陆时衍。
笔尖顿了顿,她在名字底下,又添了一句。
下次合作,别再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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