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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旧卷


诊所外头的网还在收,屋里的人还没动。

等待收口的这几个钟头,沈峰没闲着。

他把积压多年的李正明坠楼案,从档案柜最底层翻了出来,重新送检。

李正明这个名字,在专案组的旧卷里压了很多年。

当年他从一栋旧楼坠下,门窗从里头反锁,现场没有第二个人。

卷宗归为自己失足,后来又往“情绪不好、自行了断”上靠,案子结得很快,家属闹过,没闹动。

沈峰一直觉得不对。

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就反锁了门自己跳下去。

更不对的是,法医签字那一笔,跟开死亡证明的“周济民”有几分像。

这一回,他把尸体残留的检材、当年的现场照片、门窗锁具的记录,一并送进毒理室,要求重做。

送件的时候,他只跟法医说了一句:“这案子当年结得太快,麻烦你一项一项给我查到底。”

李正明生前是个什么人,沈峰重新翻了一遍。

普通职员,不沾黑,不欠债,家里和睦,唯一的“问题”,是他早年经手过一批账,账里牵扯到组织的人。

他不是失足,是知道得太多,被人从名单上划掉了。

当年现场那栋旧楼,楼道没灯,门窗老旧,外人进去不难,难的是进去之后怎么不留痕迹地出来。

用药,反锁,坠楼,再补一张证明——这一套,需要一个懂药、又敢开证明的人,正好就是医生。

等报告的两天,办案点没人提放松两个字。

诊所那边照常蹲守,这边沈峰把李正明的旧卷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把当年每一份旁证重新读。

毒理报告出来那天,技术队直接把沈峰叫了过去。

报告上写得明白:死者体内检出一种非处方强心剂与肌松剂的混合成分。

这两样单独用都不致命,可按比例混在一起,会让人短暂失力、心源性晕厥,眼前发黑,手脚发软,几秒钟内就站不住。

“常规尸检查不出来。”法医把报告推过来,推了推眼镜,“这种成分代谢快,不专门做这一项,很容易被当成突发不适、自身晕厥,然后坠楼。家属不懂,法医不深查,案子就这么滑过去了。”

“剂量再大一点呢?”沈峰问。

“再大一点,人当场就没了,反而显眼。”法医摇头,“他卡的就是刚好让你站不住、又查不出的量,让你自己摔下去,摔成意外。”

“死人不会喊冤。”沈峰说,“摔下去之前那一黑,他连人都认不出。”

沈峰一页一页往下看,脸色越来越沉。

他想起李正明家里人当年在门口递过的那封申诉信,说人绝不可能自己跳下去,那时没人接。

这些年,那封信压在卷宗最底下,像一块没人捡的石头。如今石头底下的东西,被他翻了出来。

密室手法也对上了。

当年现场,门窗反锁,众人以为死者自己锁的门。

可重新比对锁具痕迹,那道反锁是从外头用药迷倒人之后,用工具隔着门把锁舌拨上的。

门闩上留着极细的工具划痕,当年没人注意,这一回拿放大镜才看清。

“人先被迷倒在屋里,拖到窗边,推下去,再回身把门锁拨上。”沈峰指着照片,“外人推门进不去,就以为他是自己锁门、自己跳的。”

“药让人失力,锁让人成谜,两件事一配,意外就成立了。”韩若冰说,“当年谁会去怀疑一个反锁的房间里进过人。”

死者不是自己失足,更不是自己了断。

他是先被用药放倒,再被人从楼上送下去,回头布置成反锁的密室,让外人一看,就是一桩想不开的案子。

“这是他杀,伪装成意外。”沈峰把报告合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砸在桌上。

更要紧的是笔迹。

技术队把毒理报告附页上的法医签字,跟那张“心梗猝死”死亡证明并排一比,起笔收笔,同一个人。

同源。

苏瑾拿放大镜又核了一遍,点头,没说错。

“你看这个‘济’字的三点。”她把两张纸推到沈峰面前,“死亡证明上是斜着往下走,毒理附页上也是,连压笔的力道都一样。换人换不了这个习惯。”

沈峰盯着那两笔字,后槽牙慢慢咬紧。

一个人,一边配药把人放倒,一边提笔把死因写成心梗,两边都是他,闭环做得严丝合缝。

死者家属哭完下葬,案子归档,谁也不会回头去问一个签过字的大夫。

坐实了这是医生的手笔。

他先用药制造坠楼假象,把人弄下楼,再开一张“突发心梗”的死亡证明,把案子压成意外。

一环扣一环,死人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李正明不是自杀,而是被医生经手灭口、伪装成意外的又一桩旧案。

沈峰把毒理报告甩在桌上。

纸页滑出去半尺,摊开在台灯底下。

“他手里不止一桩人命。”他指着报告,“今天能配药放倒李正明,明天就能放倒第二个、第三个。被他用药伪装成意外的死者,恐怕还有一串,全压在‘突发疾病’‘自己失足’里头,没人翻。”

屋里没人说话,只听见风扇嗡嗡转。

韩若冰拿起报告,从头又看了一遍,慢慢放下。

她据此调整策略。

“即便医生落网,也不能审完就结。”她定下调子,“得从他嘴里撬出所有死者名单,一个一个,逐一复查旧卷宗,能补毒理的补毒理,能翻案的翻案。他手上每一条人命,都得见光,不能让他用一张证明把账抹了。”

“名单在他脑子里,也可能在他那本黑账里。”沈峰说,“先把人拿到,再慢慢掏。”

“人我们已经在围了。”韩若冰看了他一眼,“你这边,先把旧卷翻起来。”

沈峰没等,先动手。

他把历年被归为突发疾病、意外坠楼、深夜猝死的旧卷宗,全部从库里调出来,在办案点摊了半间屋,准备逐一对照毒理重检。

一摞一摞,按年份排开,纸都黄了,边角发脆。

“这些案子,当年都结得太快。”沈峰戴上手套,一份份翻,“快得像有人提前盖好了章,只等把人填进去。”

他翻到一份,死者年纪轻轻,夜里“心梗”走了,病历薄得可怜;再翻一份,酒后“失足”落水,没有第二个人在场。

每一份单看都像意外,摆在一起,却看出一股说不出的整齐。

“你看这几份的死亡时间。”沈峰把几份卷宗并排推到韩若冰面前,“都在夜里,都没有第二个人在场,都归成了自身原因。太齐了,齐得不像巧合。”

韩若冰一份份看过去,手指在日期上停住。

“这些人,生前都跟组织沾过边。”她说,“沾边的人一个一个‘意外’走掉,剩下的人就不敢说话了。这不是治病,是清账。”

“清账的刀,就是他手里那瓶药。”沈峰说,“药一进嘴,人就成了病死、摔死、淹死,谁也查不到杀人的人头上。”

“所以这一次,我们不能只翻李正明一个。”韩若冰把卷宗收拢,“翻一个,就要把这一串都翻出来,让他没法再用‘意外’两个字糊过去。”

沈峰点头,把那摞旧卷又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韩若冰站在旁边,叮嘱了一句。

“先内部密查,别走风声。”她说,“名单没齐之前,我们一动,上头那些还活着的人就会提前销声匿迹。慢一步,比打草惊蛇强。”

沈峰点头,把调出的卷宗单独锁进一间屋,钥匙只留两把,一把他自己拿,一把韩若冰拿。

“对外就说整理旧档。”韩若冰交代记录员,“谁问,都是这句。”

沈峰把那间锁卷宗的屋门带上,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

“这些旧案一旦重启,惊动的不是医生一个人。”他说,“当年签过字、盖过章、点过头的,都在这条链上。”

“所以才要密。”韩若冰说,“我们先把证据攥在自己手里,等医生开口,名单一亮,再一并动,谁也跑不掉。”

两人并肩在摊开的卷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天快亮了,两个人都没提回去歇。

她负责定策略,先把网收住,再把名单掏全;他负责核笔迹、对毒理,把每一条旧命重新翻出来。

这种配合不用多说,一个眼神,另一头就把下一份卷宗推了过来。

就在两人分头核对卷宗的时候,技术队补送了一份旧笔录。

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页复印纸,是从李正明案卷宗最末夹着的一张补充询问记录。

“沈检,这份笔录当年夹在最后,没人重视,我们刚翻出来。”

沈峰接过来,低头看。

韩若冰也凑过来看,两人的视线落在同一行字上。

一个被忽略了多年的旁证,正好补上了毒理报告缺的那一环:人是怎么被请进大夫手里的。

笔录上记着一个邻居的旁证,很短,只有几行字。

李正明坠楼前一晚,曾被一名穿深色外套的人,请进过一家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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