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交接单
医生落网,黑蝎子落网,可方敬之那座假坟,还没说清。
开棺那次,棺里端端正正放着一只骨灰盒。检测结果明明白白:骨灰属于男性,骨龄却偏老,不是登记的方敬之。死亡证明有,火化单有,出殡、下葬的仪式也样样齐全。一个还活着的人,怎样借别人的骨灰办完了自己的葬礼,中间还缺经手人的口供。
沈峰和韩若冰顺着“假丧事”这条线,把案卷重新铺了一桌,在白板前站了半宿。
“开棺证明的是结果。”韩若冰用笔点了点骨龄报告,“方敬之没死,坟里的骨灰也不是他的。可伪造的遗体交接是谁办的,别人的骨灰又是谁替换到他名下的,得有人开口。”
“医生只管开证明,殡仪馆这一段,另有经手人。”沈峰把证明、交接、火化、下葬几份材料依次排开,“找到他们,纸面上的假死才能和坟里的证据扣在一起。”
韩若冰当即调取六年前云江殡仪馆的火化记录。
老记录都是纸质的,一摞一摞从地下室翻出来,灰扑扑的,纸边一碰就掉渣,霉味混着樟脑味。技术队逐页比对,把当年经手方敬之那场“火化”的火化工一个个圈出来,一共三个。
三个人,三条下落。
技术队翻了整整两天,把殡仪馆的工资册、交接班记录、火化存根,跟后来的户籍、社保、迁居档案逐一交叉,才把这三个人从六年前的纸堆里挖出来。
一个早在数年前病逝,没法再问,只能核对他留下的签字和值班记录。一个随子女迁居外地,断了联系,得专门派人去找。最后一个还在城郊陵园做杂工,扫地、搬花圈、看库房,没走,也没改名,以为没人会查到一个烧炉子的。
韩若冰分头接触,自己带一路去找迁居外地的,沈峰带一路守陵园,两边同时动,免得走漏风声。
迁居外地那位,经过政策感召,主动归队,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说自己当年在交接单上签过字,也经手过那一份以方敬之名义登记的骨灰。那张单子写的是遗体交接,实际上却是为假丧事补出来的凭据。方敬之根本没有死,所谓交接从一开始就是伪造的。
“我就是搭过手,没想过要害谁。”他低着头,声音发涩,“后来知道骨灰对不上,才明白他们借了一个早逝者的灰,换到方敬之名下,替一个活人办葬礼。这事压了我六年,夜里一闭眼,就是那张单子。”
他交出当年悄悄留下的凭据,只求把这条压了半辈子的心结放下。
他回忆,交接不是公开办的。东西由一个生面孔从侧门递进来,签完字就走,从不报名,也不多话。
“我们这种烧炉子的,人家压根不把你当自己人,只当用完就扔的手。”他说,“让你签字你就签,让你交坛子你就交。多问一句,下次就没你的班,甚至连人都见不着了。”
他记得那个生面孔走路没声音,做事极利落,离开时连门帘都没碰响。
陵园这位,起初装傻。
沈峰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墙角扫落叶。扫帚一下一下,听见问方敬之的火化,他只管摇头,说年头太久,记不清了,天天经手那么多登记,哪能个个都对得上。
沈峰没逼,转身让技术队把两份火化存根取来,啪地放在石桌上。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同一时辰,同一炉号,却有两张领灰条。”沈峰指着存根,声音不高,却压得人抬不起头,“一张落在方敬之名下,另一张的签名和手印也是你的。你给我说说,为什么一个人的葬礼,会留下两份对不上的记录?”
杂工的手停在扫帚上,黄叶落了一地。他低头看那两张纸,喉结滚了一下,眼神躲来躲去,嘴还硬着,说可能是录重复了,那会儿本子乱,登记员写错也说不定,不能单凭两张纸就定他的罪。
“录重复,不会两张都签了你的名。”沈峰把第二张存根推到他面前,“签名是你,炉号是你当班,领灰条上的手印也是你。你再装,咱们就换个地方说。”
杂工蹲在墙角,沉默了足足一支烟的工夫,最后把烟头踩灭在鞋底,终于开了口。
“那张遗体交接单是假的。”他说,“方敬之根本没死,我却按他们的意思签了字。后来装进盒里、落进坟里的,是另一个早逝者的骨灰。他们把别人的灰借过来,替换到方敬之名下,我经了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拿钱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只管烧炉,别的事不知道。可这六年,年年清明我都心里发慌。那坟上写的是方敬之,里面躺的却是别人,我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沈峰想起开棺时的检测报告。骨龄偏老,炉号却对得上,如今终于有了答案。不是记录错了,也不是检测错了,而是有人伪造遗体交接,把另一名早逝者的骨灰借来替换,给活着的方敬之立了一座假坟。
“所以当年拜祭的人,拜的是一名无辜的死者。”沈峰声音发沉,“方敬之借别人的死,抹掉了自己的名字。”
杂工双手搓着衣角,不敢抬头:“上头安排好,我们只管签字、交坛子。问多了,饭碗保不住,命也保不住,家里老小都在后头,由不得你不听话。”
至此,三个火化工留下的证据终于补齐。病逝者当年的签字和值班记录,归队者的口供,陵园杂工的供述,指向的都是同一件事:方敬之从未进入火化环节,遗体交接凭据系伪造,下葬骨灰借用并替换自另一名早逝者。
韩若冰把两名在世者的口供与旧记录逐页核对,时间、炉号、签名一一吻合。她在白板上写下“伪造交接”“替换骨灰”“假坟”三个节点,又用线把它们与医生的死亡证明连在一起。
“现在不是只有一座坟在说话。”她说,“有物证,有签字,也有经手人的口供。谁想把这说成登记差错,都绕不开这三个人留下的证据。”
沈峰把两份存根和供词并到一处,锁进证物袋,标签上写清来源、经手人和日期,一样不落。
“烧炉子的找到了,开证明的也落网了,可交接单上递单子的那个人,还没露面。”沈峰说。
“这个人不在殡仪馆,也不在诊所,他是两头之间传话、收口的。”韩若冰接过话,“火化工只认单子,大夫也只认单子。单子上的代号,才是把这一串人串起来的绳。”
归队那位交出的,正是一张当年的交接单。纸已经脆了,边角发毛,上面留有伪造遗体交接时的签字,一直被他压在箱底,没敢扔,也不敢烧。
韩若冰把交接单摊在灯下,一行一行看,苏瑾在旁边比对笔迹。
医生那个化名她认得,可签字栏第二个代号,专案组里没人对得上。
既不是落网的医生,也不是两个火化工,更不是已经逃走的侯德柱。
这是一个新冒出来的人,一个此前只在传闻里、没落到纸面上的收口者。
签字栏里,除了那个医生的化名,还有一个谁都不认得的代号,笔迹潦草,却清楚。
两个字。
韩若冰和沈峰同时凑到灯下,肩并肩,谁都没说话,灯影把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处。
灯下那个潦草的代号,正是此前从未露面的收口者——秃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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