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假死回来的人
扎营当夜,沟底有了动静。
雷刚带着一组人顺着折痕摸下去。沟底比山上黑,手电只敢往下照脚面,一步一探。走出约莫二里地,前头一个便衣抬手叫停——岩缝里有呼吸声,粗,重,带着怕。
几个人摸上去,把人从岩缝里架了出来。那人一开始还挣,喉咙里发出困兽似的闷哼,等手电照到脸,看见是穿便衣的自己人,那点劲一下子散了,腿软得迈不开。
后半夜,雷刚押着人回护林房。花白男人被两个便架着,腿软得像面条,一进护林房就瘫坐在门槛上,花白的头发乱蓬蓬,脸上全是灰,眼睛却瞪得很大,像一头被堵进死巷的老兽。屋里那盆热炭的光晃到他脸上,他缩了缩脖子,像是很多年没见过这么亮的光。
沈峰把灯拨亮,照到那张脸上。
他认出来了。
王立海。
法律意义上,这个人早就死了。
“沈……沈局?”花白男人看清灯底下的人,嘴唇直哆嗦,“我……我以为我见不着活人了。”
“你不是死了吗。”雷刚在旁边哼了一声,“档案上你都火化两回了。”
王立海把头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
事情得从海津案后说起。
当年押送王立海的车,在跨海大桥上被人故意撞翻,车坠下海,人却被水下早等着的人捞走。8842死手开关那一夜,排爆解除,他一度被重新收押,以为这回跑不掉了。谁料半年前一次异地转移途中,他在押解车上“病故”,医院开了死亡证明,遗体火化,骨灰都领走了。
案卷上,王立海三个字,盖了死亡章。
“火化是假的。”沈峰盯着他,“人没烧,被楼里藏起来了。”
“藏在北沟一道岩缝里。”王立海声音发颤,“一藏就是小半年。外头的人都当我死透了,他们把我当一件活证物扣着,怕哪天用得上。”
“两回死,你给我从头说。”沈峰说,“第一回,跨海大桥。”
“押送车开到大桥中段,斜刺里冲出一辆货车,直直顶上我们车尾。”王立海闭了闭眼,像又回到那一夜,“车翻下桥,我以为这回真完了。落水才明白,桥底下早有人等着,潜水的把我从车里拖出去,塞进水里一条接应的船。撞车是假,捞人是真。”
“第二回呢。”
“重新收押之后,他们大概觉着我留在牢里不安全,安排了一次异地转移。押解车上我‘发急病’,送进医院就断了气,证明开出来,遗体送火化场。”他苦笑,“可去火化的,是另一个准备好的无名尸首。我本人被换下来,连夜送进这座山,再没出去过。”
“扣你做什么。”
王立海抬起头,眼里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
“因为我手里压着一条链子。”他咽了口唾沫,“海关退运手续那一条,签字的不止贺长风一个,上头还有第三个人的亲笔签字。我知道那人是谁。他们不敢杀我,杀了我,那个签字就没人对得上了;可他们也不敢放我,放了我,我就把人供出来。”
“第三个人,现在在哪。”
王立海的喉结滚了滚,吐出一句。
“升进省里了。”
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雷刚攥拳的手紧了紧。
沈峰没有急着追问名字,先拉过一条板凳,坐到王立海对面,把语气放缓。
“跨海大桥撞车,水下捞人,是不是楼里安排的。”
“是。”王立海这回没抵赖,“撞车的车是他们调的,水下捞我的人也是他们派的。我这条‘死人’命,是他们自己留着的,留着当一张底牌。”
“你假死两回,经手的都有谁,一笔一笔写下来。”
王立海沉默了很久。
这些年他被藏着、扣着、吓唬着,一开始还想着抵赖,想着出去了还能翻本。可今晚被人从岩缝里拖出来,灯一亮,他看见沈峰,又看见这间护林房里坐的是专案组,不是楼里的人,那口气忽然就泄了。
他认了。
“我写。”他说,“我全写。”
韩若冰把一张桌子清出来,铺纸,递笔,又给他倒了碗热水暖手。
王立海趴在桌上,一笔一笔,把92号目标“长桥”的付款账户写下来;把贺长风私人账户之外,那第二出资方的户头、往来、金额,一行一行列清;再把自己两回假死——跨海大桥那一回、异地转移“病故”那一回——从撞车司机、捞人下水的、开死亡证明的、去火化场顶替的,所有经手人名字,全写在纸上。
写到92号目标“长桥”那一笔,王立海停了笔。
“长桥不是真名,是楼里给这个目标起的代号。”他解释,“买他命的钱,先走贺长风私人账户过一道,洗干净,再由第二出资方补大头。两个户头,一个明面,一个暗里,光查贺长风,查不到第二笔。”
“第二出资方是谁。”
“名字我先写在纸上,当面我不说。”王立海把那页纸推过来,“说出来,我怕活不到出庭。”
沈峰接过纸,扫了一眼,折好收进证物袋,没有当众念。
两回假死的经手人,他写得最细:谁开的车撞桥,谁下的水捞人,谁在医院签的死亡证明,火化场顶替的尸首从哪来,一笔一个名字,连见面在哪条街、给了多少钱都写了。
写完,签字,按红手印。
手印按下去,他像被抽掉了骨头,往后一靠。
“我出庭。”他哑着嗓子说,“这些人我都对得上脸,我愿意出庭指证。我藏够了,不想再当一件东西。”
韩若冰当场办妥异地羁押手续,连夜联系山下。两名法警接到通知,打着手电从护林道摸上来,把王立海接走,换押到安全的异地羁押点。
人送走,沈峰却没立刻回屋。
他跟着雷刚,又下了一趟北沟,去看那道藏过王立海的岩缝。
岩缝很窄,只容一个人蜷着,缝里铺着干草,角落搁着几个空干粮袋,还有一小捆清理过的兽夹。
“奇怪。”雷刚蹲下来翻那些干粮袋,“这岩缝荒成这样,谁给他送的干粮?”
沈峰捡起一个干粮袋,袋底还留着半块风干的饼。他又看那几只兽夹——夹口都被人掰开、清过,没有一只伤过人。
“不是楼里送的。”沈峰说,“楼里扣着他,只会让他饿,不会给他留干粮,更不会替他清兽夹。”
“那是谁?”
沈峰没答。他想起茶棚那半罐压着松针的粗茶,想起山脊上一下一下的叩木声。
二十三年,一直有人在隔壁,替这个被囚的证人留一口吃的,替他把脚下的兽夹一只只清掉,自己却从不出面。
那个清道夫出身的人,暗地里给被楼里扣着的证人,留着一条活路。
沈峰又仔细看了那道岩缝。干草是新换的,摸上去还没受潮;干粮一袋一袋码在角落,不多,刚够一个人不饿死;兽夹是进山采药、打猎的人下的,专门伤脚,那几只却全被人掰开簧片、挪到了缝外,摆成一排。
“二十年了,年年这么替他收拾?”雷刚咋舌,“一个被扣着的死囚,换旁人躲都来不及。”
“正因为是死囚,楼里不管他死活。”沈峰把干粮袋放回原处,“反倒是一个外人,隔些日子来一趟,给一口吃的,清一次夹子,从不露面,也不留名。”
他站起身,望向沟外黑黢黢的林子。这个人自己在山里活得像一缕烟,却分出一口吃的给别人。
回护林房的山路上,夜雾又起。
韩若冰走在沈峰侧后,脚下一段湿滑的石坎没踩稳,脚踝一崴,整个人往旁边一趔趄。沈峰回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顺势把她搀到路边一块干石头上坐定。
“崴着了?”
“没事,扭了一下。”她咬着牙想站起来。
沈峰没让她动,蹲下身,借着电筒光看了看她的脚踝,已经微微肿起来。他伸手替她揉了两下,力道很轻,让淤着的血先散开。
韩若冰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一时没说话。
揉了几下,沈峰立刻收了手,站起身,重新回到公事状态,把电筒递给她。
“能走就慢些,不行我让雷刚扶你。”
“能走。”她接过电筒,也没再多说,两个人一前一后,接着下山。那点扭伤不算什么,山里路滑,她没让人扶,自己一步一步踩稳。
沈峰走在前头,隔几步就回一下头,确认她跟上了,又不多说。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谁也没提刚才那一下。
可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谁都没睡踏实。
王立海供出来的那个“第三个人”,已经升进省里,离这张网的核心,比他们原先想的更近。
而那道岩缝隔壁,二十三年默默留干粮、清兽夹的人,到底是青河——一个手上沾过血的清道夫,为什么要对一个被楼里扣着的证人这么好?
这层双面,比他们想的还深。楼里用他的手清场,他用清场的手救人;楼里把他当刀使,他把刀背对着该护的人。这样一个人,楼里到死都没看透。
沈峰把王立海的证词封进物证袋,在登记本上记下时间、经手人,动作一笔不苟。省里那个升上去的第三个人,名字就在纸里,可眼下还不能动——证据没齐,打草惊蛇,只会让那人先把尾巴剪干净。
山下法警的手电光已经走远,山脊上,那一下一下的叩木声,今夜却没有再响。
往常夜里必响的数树声,今晚断了。
人,好像就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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