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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1章 他在雾里数给他们听


天没亮,车队从城北出发。

出发前那一夜,韩若冰替他收拾登山包。她把备用电池、压缩饼干、伤药一样样码进侧兜,动作不快,一样样摆整齐。伤药是新的,一管烫伤膏、一卷纱布,她塞进最顺手的那个兜。

“山里磕碰多,别嫌麻烦。”她把拉链拉上。

沈峰站在旁边看着,没拦她。

两辆黑车,没挂警灯,一前一后,雷刚带一组便衣坐头车,沈峰、韩若冰带二组坐尾车。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引擎压着晨雾的低鸣。

云江还没醒。沿街的早点铺刚生炉子,白烟从巷口冒出来,环卫工人扫着街,谁也没留意这两辆不起眼的黑车往城北去。出了城,路灯一盏接一盏退到身后,楼群变成连片的田,田尽头横着一道灰青色的山影。

越往北走,天越亮得慢。路边的村子一个比一个小,到最后只剩散落在坡上的几户人家,烟囱里的烟直直地升,风一停,山就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车开到林场道尽头,前头的路彻底烂了,碎石、断木、山洪冲出来的沟壑,车再往前就得翻。护林站早撤了,铁栏杆歪在一边,挂着的木牌被风雨剥得只剩半个“林”字。

“弃车。”沈峰推开车门,“步行。所有人把车钥匙拔了,钥匙交给一个人统一收,别在山上叮叮当当。”

一行人下车,背包上肩,把车推到林子里用枯枝掩了。沈峰最后一个关车门,动作很轻,没让门碰出响。

庙后山北坡,荒了十几年。

原先有条护林道,这会儿早被野草吞了,齐膝的蒿子扫着裤腿,露水把裤脚洇得透湿。越往上走,树越密,松针铺在地上,一脚下去软得没声。

半山腰,茶棚到了。

确实塌了半边。木梁朽得发黑,屋顶豁开一个大口子,只剩一张青石板桌子还立着,桌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磕掉一块。

“第三块活口石头。”沈峰蹲下来,沿茶棚石缝一块一块摸。

前两块是死的,焊在地基里,纹丝不动。第三块,指尖一探,底下是空的。

他和雷刚两头用力,把石头掀开。

石头底下,草是秃的,新踩旧踩,压着一层东西。拂去浮土,是二十三年前用炭笔画下的一道折痕,线条歪歪扭扭,指着山后更深的一道沟。

炭笔早褪成了灰黑,可那道折痕清清楚楚,像昨天刚画的。

“二十三年了,还认得出。”雷刚蹲在旁边,“这老头是把路刻进石头里了。”

“他是留给后来人的。”沈峰把折痕的位置拍照固定,又把石头原样盖回,“我们不是第一个看这折痕的,也未必是最后一个。”

下山口有个看山的山民,挎着柴刀,蹲在自家院墙根抽烟。雷刚上前递了根烟,问起后山那道沟。

山民一听“北沟”,烟卷在指间顿了顿。

“那片啊,我们叫它鬼守林。”他压着嗓子,“进去的人少,出来的人更少。早些年进山采药的、护林的,走到岔路口,自己就折回来了,没人敢往深里钻。”

“为什么不敢。”

“说不清。”山民往地上啐了一口,“就是怵。林子里静得邪,走进去半天听不见鸟叫。护林员换了一拨又一拨,全在那个岔路口掉头。你们是省里来的?我劝一句,到茶棚看看就成,别往里走。”

他吧嗒了两口烟,又压低声音补了一段旧事。

“早些年有个采药的,不信邪,非要进北沟。进去三天,人自己摸出来了,头发白了一绺,回来就病了一场,谁问他里头看见啥,他一个字不说,只摇头。打那以后,更没人敢进。村里老人都说,那片林子里头住着个不吃饭的怪人,替谁看着东西,外人闯进去,他不打你,可你自己就迈不动脚。”

“怪人?”沈峰顺着问,“什么样的怪人。”

“没见过正脸。”山民摆手,“远远瞅见过一回,一个瘦老头,蓝布褂,在坟地边上绕着树走,嘴里数着数。喊他不应,走近了人就没影了。”

谢过山民,队伍按折痕继续。沈峰把这段“蓝布褂、绕树数数”默默记下,没跟队员点破。

沈峰在前头领路,韩若冰跟在他侧后,手里那台对讲机一直开着,她把频道压到最低,耳麦贴牢,只留必要的联络。

“频道压这么低,听得到吗?”雷刚在后头小声问。

“在山里,声比信号走得远。”韩若冰说,“我们少出声,让山上的人先听见我们。”

午间,起了第一场山雾。

雾从沟底往上漫,先是一缕一缕,转眼把人和人之间隔成半透明的影子,三步之外看不清脸。气温一下子降下来,潮冷贴着脖子往里钻。

山脊上,沈峰停住脚,抬手把队伍分成两路。

“雷刚,你带一组沿沟底搜,顺着折痕走,有记号就停,别越过。”

“你呢?”

“我跟韩主任带二组走高坡,从上头往下压。”

雷刚应了,带人钻进沟底的雾里,脚步声很快被雾吃掉。

等人散了,韩若冰走到沈峰身边,没有急着上高坡,先低声说了一句。

“沈峰,我得提醒一句。”

“说。”

“对方在这山里待了二十三年,哪棵树歪、哪块石头松、哪道沟天晴走水、雨天走泥,他比我们熟十倍。”她望着雾里模糊的高坡,“我们明着铺开搜,只会扑空,还会把自己的位置全递给他。”

“那怎么找。”

“别找。”韩若冰摇头,“他留了折痕,就说明他想让人顺着走。我们顺着他留的记号走,让他在暗处看。看明白了,他自己会出来。反过来找,是拿我们的短处碰他的长处。”

“他凭什么信我们是来拿证据的,不是来毁证据的?”沈峰问。

“所以更不能搜。”韩若冰说,“搜,是抢的姿态;走,是请的姿态。他守了二十三年,最恨的就是有人上手抢。让他先看,看清楚我们是谁、要干什么,他那扇门才肯开。”

沈峰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走,走高坡,但不搜,只留脚印给他看。”

雾里,她落后了半步。

沈峰走出几步,回头,见她正扶着一段松动的石坡慢慢挪,便停下回身,伸手把她拉上那道坎。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并肩往高坡上走,雾在身边一股一股地流。

傍晚,雾散了一阵。

二组在一块背风的大岩石后头歇脚。沈峰的手电扫过岩根,忽然停住。

新鲜的柴灰。

灰还带着点余温,用手指背一探,烫意刚退下去,说明烧火的人走了没多久。灰堆旁边几根烧剩的松枝,码得整整齐齐,不是乱扒的。

旁边是半罐没喝完的粗茶,粗陶罐,茶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罐口,压着一片松针。

岩根背风处,被人扫出过一块平地,扫得很干净,连落叶都拢到一边。这种干净,不是临时歇脚的人会留下的,是一个人在这儿住惯了、走哪儿都随手归置的习惯。

沈峰蹲下去,没有碰那罐茶,只看那片松针的摆法。

松针不是随手掉进去的,是顺着罐口的纹路,斜斜压在茶沿上,尖儿朝来路,根儿朝进山的方向。

“这是压茶礼。”韩若冰蹲到他旁边,认出来了,“老茶行三掌柜待客的旧规矩——客人远道来,主人不见面,先在茶上压一片松针,意思是茶我备着,人我知道你来了。”

“他知道我们来了。”沈峰说。

“可他没走。”韩若冰看着那半罐粗茶,“真要躲我们,柴灰早灭了,茶早倒了。他留着温灰,留着半罐茶,还压了松针——他是在应我们。”

沈峰站起身,环顾四周。岩石背后,树影深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后颈的汗毛竖着——有视线,从某个他看不见的角度,正落在他们身上。

他没有下令搜。

“回山下。”他说,“去林场那个废弃护林房扎营。”

“不搜?”二组一个便衣愣了。

“搜不着。”沈峰拍掉手上的土,“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搜一天也是他看我们。先扎营,放个假动静出去——就说我们只查到茶棚,别的一无所获,准备撤。让他觉着我们笨,觉着我们走了,他自己才肯露面。”

队伍下山,回到林场护林房。

护林房早年漏过雨,墙皮剥落,一扇窗用木板钉死,屋里一股陈年的潮气和霉味。雷刚按吩咐,故意在门口说了几句泄气话,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山上听见:“就破茶棚一块石头,啥也没有,明儿一早撤。”又让两个人把车重新发动、空踩油门,造一轮要走的动静,再悄悄熄火。

这出戏,是演给暗处那个人看的。

夜,压下来了。

雾重新聚上山脊,比白天更浓,浓得像一床湿棉被扣在山上。屋里没敢生明火,只拢了一小堆热炭在铁盆里,几个人围着,和衣靠在墙边歇着,谁都没睡实。沈峰把对讲机关到静音,贴着耳朵听;韩若冰坐在门口背光处,手里攥着手电,没开。

后半夜山风一转,松涛声从头顶压过去,一阵响,一阵停。

谁都知道,今晚不睡的,不止他们。

半夜,山脊那头,隐约传来一声。

“笃。”

隔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笃。”

不快,不慢,一下,一下,像有人拿一根木棍,轻轻叩着树干,数一棵,叩一下。

数树般的叩木声,隔着满山的雾,传下来。

屋里几个人全醒了,没人出声。雷刚竖起手指,示意别动。

“一下,一棵树。”韩若冰贴着沈峰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在数给我们听。”

沈峰睁眼,看向黑黢黢的窗外。

人就在山上。

他没有走,也没有现身,就这么在雾里,一声一声,数他的树。一声,又一声,隔着二十三年,也隔着一整座山的雾,谁也不知道他数到了第几棵,更不知道第十三棵,树底下埋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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