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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第十三棵树


次日清早,雾散了一层。

昨夜那阵叩木声断了之后,沈峰一宿没怎么合眼。天刚蒙蒙亮,他没叫醒别人,独自顺着夜里那阵叩木声传来的方向,摸上北坡。

他为什么一个人来,自己清楚。那人在暗处看了他们两夜,看的是他们这一拨人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是不是带着抢东西的凶气。人多了,声势大,反倒把他吓回林子深处;一个人慢慢走,不搜,不喊,像进山访旧,他才肯在远处多看两眼。

路上露水重,裤腿没多久就湿透,贴在小腿上凉。沈峰走得不快,每到岔口就停一停,看地上有没有新踩的痕,看树上有没有他留过的记号。

走了小半个时辰,林子忽然一变。松树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接一排歪脖子老槐,枝丫虬结,像一只只伸着的手。这里是老坟区,早年散葬的坟头一个挨一个,有的立了碑,碑字被风雨磨平,有的只剩一个鼓包,荒草长得比人高。风一穿过来,整片槐林呜呜地响,像谁压低了嗓子在哭。

沈峰在林边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他先把这片坟区的走向看在眼里:东头是来路,西头通山脊,南北两侧各有一条下山的沟。第十三棵树在东头起数,这是老猎户传说里的方位,也是影子口供里“每年腊月二十六上山数树”的起数处。

沈峰站在林边,从东头第一棵老槐数起。

一棵。

两棵。

他一棵一棵往里走,手几乎要碰到树皮。数到第七八棵,山脚下传来吆喝羊的声音,一个放羊的老猎户拄着鞭,拦住了他。

“后生,别往里走了。”老猎户眯着眼,“这一片,你数不出名堂的。”

“大爷,我找一棵树。”

“找树?”老猎户笑了,露出豁了的牙,“这山上的树,那怪人比谁都熟。”

他把羊往一块草坡上赶,自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招手让沈峰也歇脚,讲起了本地传了多少年的旧事。

“这山早先有个看林的怪人。”老猎户压低声音,“不吃饭,不领钱,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没人见他下山买过东西。他天天绕着这一片坟地数树,从东头第一棵数起,一棵一棵数过去。”

“数到第几?”

“谁问他,他都只回一句——”老猎户学那老人的口气,慢悠悠的,“‘还没到十三。’”

“问多少回都是这句?”

“都是。”老猎户点头,“我年轻那回,替他赶过一回狼。”

他来了兴致,鞭子在地上划。

“那年深秋,一伙狼从北沟摸下来,冲羊群。我正好在坡上,拿火把、敲铜锣,跟他一块儿把狼赶跑了。那怪人怪得很,不慌,也不喊,手里就一根木棍,站在羊群外头,一头一头把狼逼退。狼怕火把,更怕他那股不慌的劲儿,退到沟里去了。”

“他跟你说过话吗?”

“那一夜前后,他统共没说三句。”老猎户回忆,“人瘦,蓝布褂子打补丁,手背上全是老茧,话少得像锯了嘴的葫芦。赶完狼,我请他到我家喝口热的,他摆摆手,转身又回坟地那边去了。”

“忙完歇下来,他坐在这棵树底下,自言自语,我听见两句。”

“说什么。”

“他说,十三棵树,是一道界线。”老猎户的声音沉下来,“线里头,埋着东西;线外头的人,过不去。我当时当他疯话,没接茬。可这些年我越想越不对——他数了一辈子树,数的哪是树,是界线。”

沈峰心里一动,谢过老猎户,继续往里走。

按传说,东头数到第十三棵。

一棵一棵数过去,他在老坟区东头尽头,停住了。

第十三棵歪脖老槐。

他是一棵一棵数过来的。前十二棵,棵棵歪斜,间距却匀,像有人年年走、年年量,把这一排走出了固定的步子。数到第十三,树身比旁的更粗,主干从根部就歪出去,像一个佝偻着背站了很多年的老人。树身上有几道旧刀痕,不深,刻在齐肩高的地方,年份久了,被树皮一点点包进去。

沈峰绕着树走了一圈,认出了它——雪夜那一回,就是在这棵树底下,起出过一只铁盒。那只铁盒把他们引到了今天,可盒里的东西并不全,缺的另一半,传说就该在这棵树底下。

根下的虚土,新近被人重新踩实过。

不是自然塌下去的那种实,是有人蹲在这儿,用手、用脚,把翻起的土一捧一捧按平,踩过。痕迹很新,土色还没晒白。

说明青河常回这里,回了就蹲在这棵树底下,坐着,待一会儿。

沈峰没有动那土。他蹲下来,只看。

身后传来脚步,很轻。韩若冰找来了,她顺着他留下的记号一路跟到坟区,气息微喘,在他身边站定。

“找到第十三棵了?”

“找到了。”

两人没急着说话,并肩在树根下坐了一会儿。山风穿过老槐,枝丫吱呀轻响,荒草一浪一浪倒过去。

就是在这样的沉默里,韩若冰难得地开口,说起了自己的父亲。

“我爸韩定邦,生前睡觉不敢关灯。”她望着对面的坟包,声音很平,“一间屋,夜里总得亮一盏,暗了他就睡不着。小时候我不懂,问我妈,我妈说你爸心里压着事。”

“每年腊月二十六,他都要开车出去,说去体检。”她顿了顿,“一去大半天,回来什么也不说。我后来才明白,他不是体检,是出去走一趟,走哪条路、去哪个方向,家里没人知道。”

沈峰安静听着,过了一会儿,说起自己的父亲。

“我爸沈建国,被冤了很多年。”他看着第十三棵树的树干,“外头都当他是那样的人,压着,埋着,直到后来那场记者会,他卧底的身份才公开。生前没人替他说一句话。”

两个人,一个讲睡觉不敢关灯的父亲,一个讲被冤多年才正名的父亲。

两棵树,两代没说出口的人,隔着二十多年,在这阵山风里对上了。谁也没劝慰谁,可坐在一起,那点压了半辈子的东西,像是轻了一分。

“我爸出去‘体检’那大半天,回来从不提去了哪儿。”韩若冰看着自己的手,“我小时候怨过他,觉着他心里没有这个家。后来我自己进了这一行才懂,他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说了,家里人就跟着担惊受怕。”

“我爸也是。”沈峰望着树干,“被冤那些年,他回家连重话都不跟我们讲,怕连累。我们做儿女的,当时只当他冷淡,等到明白过来,人已经不在了。”

“所以我们现在做的事,说到底,是替这些说不出话的人,把话替他们说出来。”韩若冰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也是那个老头守二十三年的道理吧。”

“他们都是那种把事咽进肚里、一个人扛的人。”她又轻声补了一句。

“所以才守。”沈峰接了一句。

就在这时,沈峰目光一扫,看到树后草丛里。

一串新脚印,绕过树干,往山脊方向去。

他起身蹲过去看。脚印比常人浅,落下去几乎不陷土,步幅又稳又匀,像在这山上走了二十三年,脚早知道哪里软、哪里硬。普通人踩在腐叶层上会陷下去半指,他的印子只薄薄一层,落脚全找实根。

脚印绕过树干时,特意避开了根下那片踩实的虚土,连边都没碰。这不是慌不择路的逃,是守着什么规矩走出来的。

轻得像一阵风。

“是他。”韩若冰也看见了,蹲下来比了比脚印的大小,“刚走不远,土还没被风刮平,我们追得上。”

沈峰却站起身,没有追。

“不追。”

“为什么?”

“他要是想让我们追,脚印不会往山脊这种好走的地方引。”沈峰望着脚印消失的方向,“他留脚印,是让我们知道他在;他不现身,是他还没选好自己认为安全的时机。追上去,是逼他跑,把刚接上的线又逼断。”

韩若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脊上空荡荡的,只有风。

“他会自己出来。”沈峰说,“等到他觉着我们可信,等到他觉着时候到了。”

“界线是什么意思?”韩若冰问,“老猎户说线里埋着东西,线外的人过不去。”

“十三棵树,是他给自己画的一条线。”沈峰望着那排老槐,“线里头,是他守了二十三年、谁也不能碰的东西;线外头,是楼里的人、是我们这些外来的。他不让人过线,不是防贼,是护东西。我们硬闯,就是逼他把线里的东西毁了、带跑,前功尽弃。”

“那就等。”韩若冰站起身,拍掉裤上的草屑,“等到他肯自己把线掀开。”

山风又起,第十三棵歪脖老槐的枝丫轻轻晃。

线里埋着东西,线外的人过不去——老猎户那句老话,此刻压在沈峰心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根下踩实的虚土,没有动,转身和韩若冰退出了坟区。这棵树今晚还不能挖,人没请到,挖了也是白挖,反而惊了守树人。

第十三棵树底下,到底埋着什么;那个数了二十三年树的人,又会在哪一刻,自己从雾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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