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一盏茶的证据
山下林场,电话打到了护林房。
是苏瑾打来的,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里头的激动。
“沈局,杜晓棠主动联系专案组了。”
沈峰握着听筒,“哪个杜晓棠。”
“一盏茶茶庄的杜长根,他闺女。”苏瑾说,“当年茶庄被抄,她没被抓住,自己猫了起来,隔些日子托人报个平安,活账早挪走了。这一回,她听说山里在清旧账,主动找上门,说要带着她爹留下的全部东西下山。”
一盏茶茶庄。
沈峰想起老茶行这条线。茶庄当年明面上卖茶,暗地里替楼里递消息、走货,杜长根是掌柜,也是程队当年安在楼里的一个眼。别人卖茶论斤,他卖茶论“道”,哪一泡茶配哪一句话,都是递消息的暗语。茶庄被抄那夜,杜长根没跑出来,死在了里头,临死把一封写好的信压在茶罐底,没寄出去。
“她一个妇道人家,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沈峰问。
“茶庄抄了,铺面封了,她没被抓住,是因为那夜她回了娘家。”苏瑾在电话里说,“回来家就没了,她不敢露面,先在乡下亲戚家猫着,后来又换了几个地方,靠给人缝补、卖茶点糊口。隔几个月托不相干的人往专案组递个平安,从不说自己在哪。活账、存货,她早一步挪走了,楼里抄家抄到的只是个空壳。”
“人在哪。”
“已经接到山下林场接待点了,东西全带在身上,谁也不让碰,点名要交给专案组。”
沈峰和韩若冰下山,到接待点见人。
接待点设在林场一间平房里,里外两间,外头来人等候,里间谈事,窗户用布帘挡着,门外安排了便衣。苏瑾早等在那儿,把这些年追踪杜晓棠下落的记录理成了一页纸,交给沈峰。
杜晓棠五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挽在脑后,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旧布包,像抱着自己半辈子。她坐在长条凳上,背挺得直,可一看见穿制服的人进来,眼圈先红了。二十年东躲西藏的人,头一回坐在亮处,把怀里的东西往外递。
“我爹是杜长根。”她开口第一句,“一盏茶茶庄,我守了二十年,今天把东西交出来,我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说这二十年,自己像藏在墙缝里的老鼠。不敢用真名,不敢在一个地方住满一年,逢年过节别人家团圆,她躲在出租屋里听鞭炮响。楼里的人找过她几回,没找着;她也不敢信任何主动靠近的人,怕又是楼里来套话的。
“我爹临走前托人带过一句话给我。”杜晓棠攥着布包角,“他说,东西捂好,等一个敢掀桌子的人来,再交。我等了二十年,等到你们上山清旧账,我知道,时候到了。”
布包打开,里头是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半本押货流水。
“这是我哥小杜藏的。”杜晓棠把流水推过来,声音发颤,“我哥二十六岁,是个押货人,跟着车队走南闯北押货,跟程队同月同一天没的。茶庄被抄前,他觉着要出事,连夜把这半本流水撕下来,塞进了茶庄后院第三堵墙的墙缝里,自己没来得及出来,跟我爹前后脚走的。”
“你怎么知道在墙缝里?”
“他出事前,托一个相熟的脚夫给我带过一句话,就四个字——‘墙缝,找哥’。”杜晓棠红着眼,“我这些年不敢回去挖,怕一挖就暴露。直到今天,我才敢把它取出来。”
沈峰翻开。流水是毛边纸订的,字迹密密麻麻,是小杜一笔一笔记的押货账。前半本随人没了,只剩这后半本,记的全是腊月二十六那批进山货:车次、押运人、交接地点,一笔一笔,哪天走的哪辆车、车牌尾号多少、在哪座山的哪个口交的货、接货的人长什么样,都写着。这半本,正好补上了专案组手里缺的那一段运输链。
第二样,是一个油纸包。
“我爹临终那封没寄出的信,你们先前已经拿到了。”杜晓棠解开油纸,“信之后,我又在第三排茶树底下,起出这个。”
油纸里,先是一摞用红头绳捆着的汇款存根,一沓,码得整整齐齐。
“红头绳是我娘当年扎辫子的。”杜晓棠说,“我爹说,用家里人的东西捆着,楼里搜去也当是私人家信,不当账。这些存根,是这些年楼里往各个经手人手里汇款的底,谁收过钱、收了多少、从哪个户头走,一沓子全在。”
存根底下,压着一张二十三年前的手绘交接图。
图是墨笔手绘的,山路、茶棚、关口、歇脚的村子,一条递送路线标得清清楚楚,从城里茶庄一直画到庙后山门口。哪一段走车,哪一段换担夫,哪一处换人不换货,都用小注标着。楼里那套“茶凉灭口”——办完了事就把知情人一条线灭掉——的递送路线,被杜长根一笔一笔,标到了山门口。
“我爹当年替程队把这些东西捂到今天。”杜晓棠捧着一盏接待点给她倒的热茶,热气熏着脸,“我听说山里要对青河动手,我得把话搁在这儿——我爹捂这些,不是让你们拿去吓人的,是让人活着作证。东西交出去,人得保住,别再让人白白没了。”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我爹生前提过一回山上那个守山人,说那人跟楼里不是一条心,是个把东西替死人守着的。你们别一上来就当他是敌人,先听他说。”
沈峰点头:“你放心,证据要,人也要。我们上山,是去请人,不是去拿人。”
韩若冰在旁边,把证人保护的协议一条一条讲给她听:异地安置,新身份,换一个没人认得她的地方过日子,户口、住处都由专案组安排,不留在本省;她托养院里那个傻儿子,安排在新住处跟她团圆,母子不再分开,旁人只当是一对普通母子投奔亲戚。
“每月初一,邮局供养的老规矩,”韩若冰把条款指给她看,“从前是你爹按月往托养院寄钱、寄衣物,往后由专案组接续,孩子的生活费、看病钱、逢年过节的东西,都不断,也不让你再为钱犯愁。”
“我那儿子,脑子不清楚,可他认得我。”杜晓棠声音哽咽,“我躲了二十年,没敢去看他几回,怕连累他。今天听说能跟他住一处,我……”
她说不下去了。杜晓棠听到“团圆”两个字,二十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了。她捧着热茶,眼泪一滴一滴砸进碗里,却笑了,一边擦泪一边笑。
韩若冰讲完协议,转身见她脖颈上的围巾松了,伸手替她拢了拢,动作很轻。
“往后没人再抄你的茶庄了。”
登记、建档、交接,一样样办利索。沈峰把半本流水、汇款存根、手绘交接图分别封进物证袋,登记入册。
“流水上腊月二十六那几辆车,跟我们从前掌握的运输车号对得上三处。”韩若冰一页页核着,“汇款存根上的户头,又能跟黑箱抄本上的几笔汇流并上。杜家这一交,运输线、资金线,两头都补上了。”
“她爹捂了二十年,捂的就是这两头。”沈峰把封条一张张签好,“就等今天并进来。”
可就在展开那张手绘交接图细看时,沈峰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图上,“茶凉灭口”的递送路线,最后一个落点,不是别处——正是庙后山门口,正是他们这两天扎营的这片林场。
楼里当年灭口的人,走的就是这条路,到过山门口。
也就是说,护林房里这一拨人的位置,未必像他们以为的那样隐蔽。这条路线二十三年前就通到这儿,楼里的人熟得很。
韩若冰也看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出声。
临走,杜晓棠在门口回过身,朝沈峰和韩若冰深深鞠了一躬。
“我爹、我哥,还有程队,”她声音很轻,“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东西交到你们手里,我替他们,谢你们。”
保护人员陪着她出门,车绕后山小路走,不走来时的道。
杜晓棠交完东西,被保护人员接去安置点。接待点的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桌上那张标到山门口的交接图。
“路线通到门口,说明什么?”韩若冰低声问。
“说明我们以为自己在暗处,”沈峰盯着图上那个山门落点,“说不定,早就在人家的明处了。”
“二十三年前走熟的路,楼里残党未必全忘。”韩若冰把图折好,收进证物袋,“今晚起,外围岗哨加一倍,护林房不留明显灯火,进出换路线。”
沈峰点头,转身出去布置。韩若冰留在屋里,把那张交接图又从头看了一遍,把山门口这一段单独描下来,准备夜里加派的岗哨就钉在这条线两侧。山门口这条二十三年前的灭口路,此刻像一条悄无声息伸向他们脚边的蛇。
窗外,山风一阵紧似一阵,把松林吹得哗哗响,像有很多人在暗处,一起往山上走。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4749/5420031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