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夜访搬空的老村,山火和塌方一起压上来
邻县,深山区。
林雨晴的系列调查纪录片拍到了收尾,最后一站,是一个二十三年前就搬空的老村子。
村子叫什么,地图上只剩一个圈。当年一场山洪,半夜下来,冲毁了半条村,没伤人,可地也坏了,路也断了。大半人家迁去了山下的安置点,剩下的陆续投奔山里的亲戚,到如今,屋里没人,路也荒了,只剩断墙立在山坳里,替这地方记着它曾经有人住过。
林雨晴拍这部纪录片,拍了大半年,跑了七八个这样的空村。她想记的,是那些被时代落下、又没人再提起的地方——人走了,村子还在,可再过二十年,连断墙都要平进草里,谁也不知道这儿曾经有过几十户人家、几百口人。
白天采访的几个老人,都是从这村迁出去的,讲起老村,说着说着就掉泪。林雨晴把这些口述一段段录下来,可她总觉着还差一口气:白天看空屋,是参观;夜里看空屋,才是回家。
林雨晴要夜访这个村子。
“白天拍过两回了,空镜、老人采访都有,可夜里的村子,镜头里没有。”她收拾着采访本,头也不抬,“夜里的空屋是什么滋味,得夜里去看。”
陆时衍本来不陪。他扛着摄影机在门口换鞋,说夜里进山危险,他明天还有另一条片子要拍,器材要歇,人也要歇。
这两个人搭伙拍片子,搭了小半年。一个是跑新闻出身的揭黑记者,一个是自由纪录片摄影师,一个要事实,一个要情绪,一路上拌嘴没断过。可怪就怪在,吵归吵,片子谁也离不了谁。林雨晴的稿子扎实,陆时衍的画面有魂,凑在一起,片子才立得住。
“你镜头里缺一个夜里的村子。”林雨晴就这一句。
陆时衍换鞋的动作停住了。他太知道她这句话的分量——她从不说没把握的话,她说缺,那就是真缺。他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把鞋重新蹬上,回去背设备。
“行,陪你疯这一回。”他把备用电池又多塞了两块,“先说好了,出了事,你得听我指挥。”
“废话,救火还要你教?”林雨晴把采访本塞进防水袋。
两个人斗着嘴,出了门。
两人背着设备,沿一条干涸的溪床进村。
溪床早没水了,鹅卵石让岁月磨得圆滑,踩上去咯吱响。月亮从云后头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溪床上。进村没有路,就顺着这条干溪走。
废屋一座接一座。
梁塌了,瓦碎了,月光从破瓦顶一绺一绺漏下来,落在积灰的炕沿上、倾倒的磨盘上。有一户人家的门匾还挂着,字让风雨剥得只剩半个,认得出是个“福”字。窗棂上糊的纸早没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不眨的眼。
林雨晴在一户院里站住,手电照见墙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灶台上搁着一口没带走的铁锅,锅沿结了厚垢。她翻开本子记:某年迁走,灶未冷,人已散。
另一户,院里一棵老石榴树还活着,年年结果,没人摘,果子烂在枝头。陆时衍把摄影机对准那棵树,夜风吹过,枯枝摇。
林雨晴打着手电,边走边在本子上记。陆时衍举着摄影机,拍空镜,推轨一样慢慢摇过一面面残墙。机器的红灯在夜里一点,像一只醒着的眼。
一路走,两人一路为白天的采访口径斗嘴。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片子要客观。”林雨晴翻着本子,“老人说苦,你不能把镜头光对准他流泪的脸,那是煽情。”
“客观不是冷。”陆时衍扛着机器,眼不离取景器,“你把情绪剪掉,这片子就剩一份流水账,没人看得下去。那些老人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你不让人看见他们苦,你记录什么?”
“我记录事实,不负责催人眼泪。”
“事实里本来就有眼泪。”
就拿白天采访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说。他讲起山洪那夜,老伴没跑出来,讲着讲着老泪纵横。陆时衍把镜头推到他脸上,林雨晴当场就说,这镜不能这么用,观众是来看村子的,不是来看一个人哭的。陆时衍偏说,不拍这张流泪的脸,谁知道这场山洪在人心里留了多少年。
“你那是把私人情绪架在片子上。”
“你那是把片子拍成档案,谁看?”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斗着嘴,把村子走了大半。谁也没注意,风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向。
后半夜,起风了。
先是一阵凉风从山脊上扫下来,吹得残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吹得摄影机包上的防雨布哗啦一响。林雨晴正蹲在一户人家的灶房里记笔记,忽然觉得空气里有股味道,焦的,混着松脂烧过的气味。
她起初以为是哪个老乡夜里烧荒,没在意。可那股焦味越来越浓,风也越来越急,天上的云被映出一层暗红。
她抬头。
山脊方向,先是一点红光,像谁在山那边划了根火柴。
转眼,那一点红连成了一条线,顺着枯松坡,往村子的方向烧过来。风把火头往谷底压,火借风势,比人跑得快。
山火。
“不是烧荒,是走山火了。”陆时衍脸色一变,常年在山里跑,他一眼认出来,“这坡全是枯松干草,火一上来拦不住。”
“走!”陆时衍一把收起摄影机,把素材带贴身揣好,另一只手拽住林雨晴的胳膊,“往低处撤!”
不能往山脊跑,火在上风;不能往村子深处跑,那边是死屋,没遮没挡。唯一的活路,是顺着干溪床往最低处缩,找背风的岩凹。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顺着溪床往下跑,鹅卵石绊脚,林雨晴摔了一跤,被陆时衍一把拽起来。身后火头追着烟过来,烤得后脖颈发烫。
撤到溪床最低的一处凹地,陆时衍先把摄影机和怀里的素材带护紧,扭头把林雨晴往背风的一处岩凹里推。
“进去,贴墙,别露头。”
火借风势,快得出人意料。枯松、干草、落叶,一沾就着,火线从山脊压下来,把半边天都烧红了。火星子被风卷着,成把成把往谷底撒,落在干石上,嗤地灭了,又有新的落上来。烟滚滚地往谷底灌,呛得人睁不开眼,喉咙里全是灰味。
谷口,又传来闷雷似的声响。
轰隆隆,不是雷,是坡上的土在滑。往年泥石流冲出来的旧沟,被火一烤、风一抽,在坡上重新裂开,泥石顺着沟往下淌。
“塌方!”陆时衍喊。
林雨晴被烟呛得直咳,眼泪混着灰往下淌,脚步踉跄,吸进一口烟,胸口像被人攥住。陆时衍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衫,扑到溪床残存的湿石上浸了水,拧到半湿,叠成一方,捂住她的口鼻,把她往岩凹最里头按。
“低头,吸这湿布上的气,别大口咽烟。”
他自己半边脸,暴露在烟里,熏得通红,眉梢上落了一层灰。他没给自己留湿布,全顾着她和怀里的机器。
“别动,贴着墙,用袖子捂嘴。”他的声音隔着烟传过来,发哑。
林雨晴伸手去摸手机,手指在抖,按了好几次才按亮屏。
没有信号。
一格都没有。她拨了山下接待点的号码,拨不出去;又拨急救,屏幕上转了两圈,跳出“无服务”。这深山坳里本就信号薄,山火一起,基站那边顾不上,彻底断了。
山下那条护林道,早在进山时她就听老乡说过,这种天气封死,防火期里拦着,车进不来,人也出不去。就算有人发现山火,消防队从山下开到这道沟,也得好几个钟头。
“喊也没用,”陆时衍在外侧低声说,“喊声传不出这道谷,反倒吸火。省点气。”
林雨晴把手机攥回兜里,心口发沉。
火光把岩凹外头照得通亮,连岩壁上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岩凹不深,勉强容两个人贴着壁蹲下。陆时衍把林雨晴按到最靠里、背风的位置,自己堵在外侧,把火和烟都挡在自己那一边。
她借着光,看见陆时衍蹲在她外侧,一只手还死死护着怀里的设备,另一只手撑在岩面上。火光照亮他那只手——指节粗大,掌心一层磨出来的厚茧,是常年扛机器、拧螺丝、在山里攀出来的茧。这只白天还举着摄影机跟她拌嘴的手,此刻稳得很,一点没抖。
“别出声,别站起来,烟往上走,我们贴低处。”他压低声音,“火不从凹里过,就没事,先熬过去。这道凹背风,烧不进来。”
林雨晴点头,捂住口鼻,可心跳撞得胸口发疼。她跑新闻这些年,遇险不是头一回,可这一回,手机没信号,四下没人,火和塌方一起压上来,她头一回觉着,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山火压在第三道梁上,塌方的裂谷横在谷口,火光把裂谷里滚落的泥石照得通红。
手机无信号,护林道封死。
两人被困在这处岩凹里,退路,全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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