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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镜头护着她


山火压到第三道梁。

岩凹外头,火线一道接一道,把夜空烧成橘红。烟贴着谷底走,断断续续,不是一刻不停,有几阵会薄下去,能透一口气。两个人贴着岩壁,谁都不说话,只听外头火舌舔过枯枝的噼啪声,一阵密,一阵疏。

林雨晴抱着膝盖,盯着那片红光。她跑新闻这些年,进过被围的采访现场,躲过砸过来的砖头,可从没像今夜这样,四面是火,叫天不应。她侧头看了一眼堵在外侧的陆时衍,他的轮廓在红光里绷着,像一堵墙。

“这样熬着不是办法。”陆时衍蹲在外侧,回头对林雨晴说,“火压到第三道梁了,再往里,这道凹也未必挡得住。我出去探一下路,看火是不是绕过去了,有没有能挪的地方。”

“你一个人?”

“我轻,目标小,你留这儿,目标大,出去反而招火。”他把摄影机往她怀里一塞,“机器你抱着,别松手,素材比什么都金贵。我去去就回,要是半刻钟没回来,你就贴着壁往防火带方向挪,别回头。”

林雨晴抱住机器,还没来得及拦,他已经猫着腰,贴着岩边溜了出去。

火光里,他的背影弓着,一步一停,先看风,再看火头往哪边走。地上热,他专挑石头踩,避开干草。

就在这时,坡上一截烧着的松枝,让风刮断了。

那截松枝有小臂粗,半截已经炭化,带着明火,打着旋,从高处被风卷下来,正朝着林雨晴蹲着的方向砸。它落得不快,可在林雨晴眼里,像慢下来的一帧,她眼睁睁看着那团火逼近。

林雨晴看见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脚像钉在石上,躲都忘了躲。这一砸,砸在身上就是一片。

陆时衍从半路上扑回来。

他本来已经探出十几步,听见风响,回头看见那团火,想都没想,转身就往回冲。整个人横着撞过来,一把把林雨晴按到身后,用自己的背和左臂,去接那截落下来的火枝。

“嗤啦。”

松枝砸在他后背和左臂上,烧穿了外套,火蹭地舔上来,顺着化纤料子往衣服里钻。他闷哼一声,疼得眼前发黑,却咬牙没出声,反手把松枝扫开,抬脚踩灭,又扯起衣角把身上的火压下去。整个过程他没让林雨晴沾上一点火星。

林雨晴扑过去,拽他的胳膊:“烧着了!烧着了!你别动!”

“没事,没事。”陆时衍吸着凉气,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伤,而是扭头去查怀里——摄影机在不在,素材带有没有进火。他接过机器,翻开后盖,一卷一卷检查磁带和电池,手指头挨个摸过去,确认机身没烫着、磁带没进灰、电池没鼓包,才松了半口气。大半年跑下来的素材,全在这几卷里,烧一卷,就没一段村子、一个老人。

“你先管管你自己!”林雨晴的声音都变了,“机器烧了可以再拍,人烧坏了怎么办?”

她伸手摸他后背,隔着烧破的外套,摸到一片燎起来的皮肉,火辣辣的一片,外套纤维粘在创面上,一碰他就抽气。她慌得语无伦次,话都说不连贯:“这得冲水,得挑破,不然起泡发炎——你别动,你坐下,急救包呢,急救包在我这儿……”

陆时衍反倒笑了,疼得龇牙,还笑,想反过来安慰她,一扯后背又疼得吸气。

“你别急。”他说,“镜头比人金贵,片子没了,这趟白来,大半年的素材全完。我先看机器,没错。干我们这行,机器就是命,命可以再留,片子没了就真没了。”

可话说到一半,他抬眼,看见林雨晴红了的眼眶,眼泪在里头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嘴唇抿得发白。

他把后半句改了。

“……不过,人比片子金贵。”

这一句说得很轻,火光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岩壁上。林雨晴怔了一下,没接话,低头去翻急救包,耳根悄悄热了。

后半夜,山火被隔出的一道防火带压住了。

那道防火带是早年人工开的,宽,没草,石头和裸土,火走到那儿断了燃料,慢慢弱下去,不再往谷里压。烟也散了些,能抬头喘一口干净气了。

“能走了,往高处挪。”陆时衍撑着岩壁站起来,左臂使不上劲,林雨晴扶了他一把。两人不再走溪床,贴着坡往半山坡摸,专挑石头路走,避开还冒烟的焦木。他走得慢,每走几步停一下,先闻空气里还有没有焦味,确认这一片火已经过了,再往前。

找到半山坡一处废弃的石屋避身。石屋墙厚,顶还在,挡风,也挡余火,门口背风,里头干燥,是个过夜的好去处。林雨晴先进去看了一圈,确认里头没有烧过的梁、没有堆着的干草,又把门口扫出一片空,才扶他进去。她把摄影机和素材带放在离火最远的墙角,用自己的背包挡住,怕余烬飘进来。

陆时衍的左臂抬不起来了。烫伤从后背燎到左上臂,红了一片,起了水泡,外套粘在皮肉上,他一动就抽气,额头渗出冷汗,却一直没哼。

林雨晴从包里翻出急救包。她夜里进山,本就备着纱布、药膏、消毒针,没想到先用在了他身上。

“坐下,靠着墙,把外套脱了。”她让他坐好,自己小心地剪开粘在创面的衣料,不敢猛扯。用消过毒的针,把水泡一个一个挑破,挤掉水,再涂上药膏,裹上纱布。后背一片,左上臂一片,她一处一处来,动作慢得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怕火,是怕弄疼他,针一偏,就多添一道伤。

“你手抖什么。”陆时衍低头看她。

“我没抖。”她嘴硬,手上却更轻了,“你少说话,省点力气。”

石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的余火透进来一点红光,忽明忽暗,偶尔一弯月亮从云缝里出来,又添一点白。陆时衍靠着墙,借着这点光,看她低头给自己上药的样子——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眉头轻轻皱着,神情专注,替他缠纱布时还会绕一圈,轻轻扯一扯,看松没松。

这一路上,他跟她斗嘴没停过,客观还是情绪,档案还是眼泪,谁也不让谁,常常一句话顶回去,半句不让。

这一刻,他第一次没跟她斗嘴,安静地看着,连疼都忘了几分。

上完药,裹好纱布,两个人并排靠着墙坐下来,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坐了一会儿,林雨晴伸手,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脖子。烫的。烫伤后起了低热,人累了一夜,又呛了烟,烧是躲不掉的。

“你发烧了。”她皱眉,“靠着墙睡一会儿,我守着。”

“没事,小烧。”他想逞强,话音里却带着哑。

“躺下,别犟。”她把自己的外套叠成垫,塞到他脑后,“机器我看着,火我盯着,你睡。”

他没再争,闭了眼,呼吸慢慢沉下去。林雨晴抱着膝盖坐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隔一会儿就伸手试一次他的温度。

“我一直想问你。”林晴雨点起小炉子烧了点温水,递给他一口,“你一个城里来的,好好的商业片子不拍,跑到这种没人看的深山老村,拍这些搬空了的地方,图什么?”

陆时衍捧着水,看着窗外的余烬,沉默了一会儿。

“总得有人把没人记得的村子留下来。”他说,“人走了,村子平了,再过几十年,谁知道这儿住过人?我拍下来,好歹有人隔着年头,还能看见它原来什么样。”

“你以前不是拍广告、拍宣传片的吗?”

“拍过。”陆时衍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后来有一回,我去拍一个老村,答应给人家留一部片子,片子没剪完,村就拆了。我抱着机器站在平地上,觉着自己欠了那些人一部片子。从那以后,商业的活我接得少了,专拍这些没人看的地方。”

“没人看的片子,拍了干什么。”

“看不看是别人的事,拍不拍是我的事。”他笑了笑,“就像你跑新闻,有些事没人让你查,你不也照样查。”

林雨晴没反驳。这话戳中了她自己。她跑揭黑这些年,多少线索也是没人让她查、她偏要查,两个人骨子里其实是同一种人,只是一个举着笔,一个举着机器。

火光在窗外明灭。两个人之间那点针锋相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软了下来,像烧过的松枝,火退了,还剩一点温。谁也没再提客观还是情绪,就这么并肩坐着,听外头余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他发着低热,左臂抬不起来,山外头是什么情形,火灭没灭,有没有人找上来,他们还不知道。

林雨晴守到后半夜,困得直点头,又不敢睡死,隔一阵就看看窗外的火光,摸摸他的额头。

石屋里,两个人的距离,被这一夜的火光,悄悄拉近了。那一拳的间隔,谁也没再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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