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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绝境守夜,话藏双备份


后半夜,山坡又小范围塌方了。

山火烤松了坡上的土,夜里一潮,土就往下滑。石屋外头那条干溪床先是被泥石堵死,堵了一阵,水势一冲,又把泥石冲开。轰隆隆的闷响隔着墙传进来,石屋顶上簌簌掉土,全落在了两个人的头发和肩上。

陆时衍发着低热,人迷迷糊糊的,可一听见动静,还是撑着墙坐了起来,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摸墙角的摄影机和素材带。他的烧退了些,人却虚得很,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

“都在,没塌着。”林雨晴一把按住他,道:“你躺着,我看过了,这石屋是整块山石垒的厚墙,塌不到屋里。外头堵的是溪床,堵不住咱们这道门。”

陆时衍这才重新靠回去,却不肯睡,非要清点素材,一卷一卷核对磁带编号,就怕哪一卷在火里受了潮、受了热。林雨晴拿过手电陪着他一卷一卷过,直到确认全部完好,陆时衍这才点了点头。林雨晴把水壶里仅剩的温水兑了一点,递到他嘴边,扶着他喝完。

“你自己喝。”陆时衍推了一下。

“我喝过了,这口给你。”林雨晴把水壶塞回他手里,道:“发着烧的人得补水,别犟。壶里就剩这点,省着喝,天明还不知道能不能出去。”

外头的塌方声过去后,石屋里重新静了下来。山外的余烬明一阵暗一阵,屋里只剩两个人压着声音的呼吸。

陆时衍低热没退,靠在墙上半睡半醒,眉头偶尔皱一下。林雨晴没敢合眼,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他身上,抱膝守在旁边。隔一会儿,她就伸手贴贴他的额头,试一试烧有没有更厉害,又侧耳听听外头,确认没有新的塌方,也没有火势回烧过来。火光早灭了,只剩山间一点暗红的余烬,照不进石屋,屋里黑得只能看见两个人的轮廓。

林雨晴心里突然想起,白天两个人还在为客观还是情绪吵得不可开交,此刻心里却只剩一个念头,这人千万别烧起来,也别伤重。

坐了一会儿,林雨晴翻出白天采访录下的磁带,放进随身的小播放器里,两个人并排靠着石壁听。磁带里,那个迁出去的老人慢腾腾地讲着老村的旧事,哪口井水甜,哪棵树最老,山洪那夜谁先敲的锣,谁家的鸡跑进了谁家灶房,村口老槐树下夏天摆过几张石桌下棋。老人讲着讲着自己笑一声,又叹一口气。磁带沙沙地走,老人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年头里传过来。

“这就是你要的客观?”陆时衍闭着眼,小声问。

“算你这回说对一半。”林雨晴道。

两个人都笑了,声音很轻,在石屋里荡开。林雨晴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接他的话茬,实际上已经是变相认了陆时衍白天说的那个理。真到了绝境里,白天那点争强好胜的火气早就熄了,反倒肯说几句真心话。

听着听着,两个人的话匣子都打开了,不再端着采访口径,也不再斗嘴。

“我跑新闻这些年,险境遇过不少。”林雨晴看着墙根,先开了口,“有一回去采访一家被拖欠工资的厂子,写完稿子出不了场,楼道里蹲着一帮人守着,我从消防通道绕了三层才甩掉。还有一回稿子发出去,第二天早上出门,四个车胎夜里全被人扎了,车推到修理铺,师傅直摇头。这些我都过来了,可从来没像今夜这样,手机没信号,四周没人,喊破喉咙也没人应。”

“你怕了?”陆时衍小声问。

“怕。”林雨晴没否认,道:“以前遇险,身后还有单位,有同行,有电话。今夜不一样,怕的时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人。”

陆时衍笑了笑,接着说起自己。

“我拍纪录片,摔断过两根骨头。”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比了比,道:“一次在峡谷拍悬棺,借的木梯朽了,爬到半空断了,我摔下去,左胳膊折了,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还有一次在高海拔山里追一组云海,天黑透了迷了路,在林子里转了两天一夜,干粮吃完,靠啃野果、喝岩缝的水撑过来,最后是护林员把我找着的。家里人劝我别干了,找个安稳活计,我没听。”

“图什么?”林雨晴问。

“跟你一样,图个别人不管、我得管的事。”陆时衍顿了顿,道:“再说,片子拍出来,村子就没死透。”

这句话说得平常,林雨晴心里却是一震。两个平时嘴上谁也不让谁的人,这一刻才算真正交了底,他们干的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两个人并排靠着石壁,你一句我一句,把这些年没跟旁人讲过的险、没跟人说过的累,慢慢倒了出来。谁也没安慰谁,只是听着,听着心里就不那么怕了。石屋外余火将熄,天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山下终于有了人声。

先是远远一声口哨,接着是手电光在焦黑的山坡上一扫一扫。一个护林员顺着夜里的烟迹和踩乱的脚印,打着手电一路找到半山坡,看见石屋门口有人,远远大声喊了一句。

“有人吗?山火灭了,消防队在山下清理,你们在不在?”

林雨晴赶紧应声,嗓子哑得几乎喊不出来,把人领了进来。护林员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防火服,看见陆时衍后背和左臂的烫伤,又看看满地焦木,二话不说,蹲下身先把人背了起来。

“伤得不轻,先下山,卫生所在山下。”护林员道。

林雨晴抱起摄影机和素材带跟在后头。一路下坡,护林员背着陆时衍走得很稳,她一手扶着机器,一手搭着伤者,三个人踩着还温热的焦土往山下去。

得救了。那一夜压在胸口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走到山下时,天已经大亮。消防队正在隔离带的余烬上泼水,白烟一缕一缕地往上升。林雨晴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烧黑的山坡,又看看背上的陆时衍,心里觉得这一夜像一场很长的梦。她伸手替他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没有说话。护林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也没多问,只把脚步放得更稳。

先在山下卫生所上了一遍药,大夫说二度烫伤,好在没烧到深层,叮嘱按时换药,别沾水,防感染。转上去县城的车上,林雨晴又给他重新换了一回药。她拆开旧纱布,用新药膏往创面上抹,动作很轻,指尖不小心碰到烫伤边缘,陆时衍嘶地吸了口气,她立即把手缩了回来。

“碰疼了?”林雨晴问。

“没事。”陆时衍看着她缩回去的手,笑了笑,“下回夜访,你还敢不敢叫我?”

换作从前,林雨晴早顶回去了,什么谁要你挡、片子我自己拍,一串话能直接砸过去。可这一回她没顶嘴,低下头把纱布绕好,小声道:“下回,你别再挡了。你伤成这样,我心里……”

后半句她咽住了,没说出口。

车里一时安静了下来,车窗外几只惊起的鸟从焦木里飞出来。林雨晴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不明白的人会以为她在心疼同事,其实陆时衍听得出来,她心里是真记挂上他了。

陆时衍沉默了一下,才道:“挡都挡了。重来一回,我还是扑过去。那一截火枝不挡你,砸的就是你。我躲得开,你躲不开。”

林雨晴低头系着纱布,耳朵红了,两个人都没再看对方。

素材完整保住了。

下山之后,两个人把所有磁带清点了一遍,做了双备份,一份进防水袋锁好,一份另存到不同的地方,谁也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大半年跑下来的东西,一根毛都没少,连白天采访的老人口述也全都完好。这一夜火没烧掉片子,也没烧伤人命,两个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回云江之前,林雨晴在县城的小旅馆里,把拍好的夜村素材拷了一份硬盘给陆时衍。拷素材的时候她背对着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像在专心办一件公事。

“这片子署名,得有你一半。”林雨晴转过身,把硬盘递过去,道:“前期空镜、夜里村子的画面,全是你拍的,没有你的画面,这片子立不住。稿酬也一人一半,别推辞。”

陆时衍接过硬盘,没有像往常那样拿镜头、拿片子打岔,也没说什么我就是个干活的。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林雨晴,看得林雨晴眼神都不知道往哪放。

分别是在县城车站。林雨晴要坐长途车回云江,陆时衍伤没好,得留县城继续换药。上车前,他扶着车站的栏杆,忽然道:“片子剪出来,第一个给我看。”

“本来就有你一半。”林雨晴拎着包,没回头,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道:“你胳膊好了,下一个村子,还叫你。”

“你敢叫,我就敢来。”陆时衍道。

这番对话听着还是工作交接,可话里的意思,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从斗嘴的搭档,到夜里拿命护着彼此,那道界线早就悄悄跨过去了,只是谁也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林雨晴上了车,没再回头。透过车窗玻璃,她看见陆时衍站在站台上,左臂吊着,一直没走,直到车子拐弯,那道身影才从玻璃里消失。她把那份双备份的素材抱在怀里,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话,跟着长途车一路晃向云江。

山证还在那座山上,在第十三棵树底下等着被起出来,主线的硬仗还在后头。可林雨晴刚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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