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总账缺了那个收钱人

硬片不是骨头。

摸起来像骨，边缘却有规则截面的细纹。那是朱印落下时留下的一层签发骨片，顾七见过同类东西，多数藏在册页背后，负责将纸上的命令送到执行处。

它比整页批语值钱。

司命官看见顾昭收起骨片，向前迈步。

门槛在他脚下消失，方才护住屋内人的边缘也跟着退去。裴行川一剑刺向他肩前，剑还未到，人已被纸层隔开，只刺穿三页薄纸。

第三页上，写着裴行川此击不中。

他的手腕猛地偏了一下，剑擦着顾昭衣袖过去。

顾昭矮身蹲下，耳旁一凉，半缕头发落地。裴行川脸色骤变，立刻收剑，司命官却已抬手，借那一击给他补上误杀同伴四字。

“看地！”顾昭喊。

她把碗里一半的水泼到地上。

纸层遇水显出重叠的轮廓，谢闻舟用脚踩住其中一角，让阵修把那层纸与真实地面分开。裴行川第二剑没有追人，平着削掉水面上方的错位纸层。

误杀二字裂开。

顾三在后面抬起修好的椅子，朝司命官脚下砸。椅子沉，被他搬得踉跄，却正好撞上对方必须落脚的那条接缝。

司命官抬笔想写椅碎。

椅子本来就坏了一条腿，新腿钉得歪，落地时先侧翻，没按被预写的方向散开。半息误差里，顾昭贴着椅背滚到桌下，把骨片递给顾七。

“别抄全文。看它往哪儿发！”

桌上已没有干净空处，顾七便将账纸铺在自己膝上。他烫伤的手指屈不紧，只能用手背压住纸角，墨一碰伤口，疼得牙关发紧。顾昭想递布，他摇头，让她先盯住门，自己能把这几个出口拓完。

裴行川退到他身侧半步，剑始终不碰骨片，只截那些朝纸面落下的碎页。

顾七会意，将骨片压到一张普通账纸上，只拓出口，不拓内容。细小的朱线从骨片四角伸出去，一条通第三席，一条接五域旧命令，一条回红册，还有一条钻向屋底。

最后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是所有归集收益的回路。

细线上还套着一个铜箍，箍外九道水纹，与朱印没有接在一处。顾七只来得及记形状，脚下便响起纸张刮擦木板的声音。

“下面！”顾七道。

顾三刚想掀地板，一只纸手从缝里伸出来，抓住账纸。老头提锤去敲，纸手竟套上顾秋的脸，嘴唇一张，喊了一声顾七。

顾七的手停了半息。

那脸随即换成顾三娘、长凳客，又换成原身顾昭。它并不需要让人真信，只要认得这张脸的人有一点迟疑，便能多拖一息。

顾昭在桌下抬眼，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原身从匣中敲了三下。

她在这里。

顾昭将匣按在自己胸前，左手拿起那只凉透的水碗，朝纸脸上扣去。纸一湿，面孔塌下来，只剩一团被墨画过的浆。

顾七趁机收好拓纸。

司命官不再掩饰，朱笔向顾昭眉心直点。

她退无可退，顾长庚的刀从门外横入，刀锋在笔尖前停了半寸。两股力量相撞，顾长庚左膝落地，喉间涌出一口血，朱笔却也偏到桌沿。

桌子被写成灰。

顾昭从灰里滚出，抱着匣子撞上墙根。老祖撑不住第二次，她看见他握刀的手在抖，背上封链一节节发亮，只要再借一点力量，五域那套旧解封条款就会卷土重来。

“退！”她先喊顾长庚。

他咬牙退回门槛外，封链的光暗下去。

司命官提笔再落，谢闻舟忽然将三点定位尺扔到两人之间。尺不能挡攻击，却将三点固定的实体位置亮给所有人看：真实的顾昭靠墙，真实的门在右，真实的红册只离司命官右肋一尺。

裴行川照着这一个位置出剑。

他不靠气运，只用当前还记得的剑招。第一剑慢了，第二剑被朱笔挡住，第三剑刺穿司命官袖口，钉住册脊。

袖内露出一层干枯的手骨。

司命官向后抽手，红册撕掉两页，页下那枚当前签发者的朱印完全显出。闻令仪在外面只来得及照下这一刻，留影晃得厉害，仍留下印、手与正在执行的动作。

“够了！”顾昭喊。

她不是要在这里杀掉司命官。原页已丢，骨片与当前执行者的相接只差这一击，如今证据能带走，就该走。

门外的三名阵修已经准备撤退，其中最年轻的却发现自家阵尺被纸层压住。他下意识去抢，脚刚伸进门线，整条腿便映出被裁去的虚影。

谢闻舟一声喝止，他吓得僵住。顾昭忙将手边一块断木扔到他脚旁，叫他先踩木，不要踩那一层发亮的纸。

断木一下沉，年轻人借力抽腿，阵尺却彻底落进空白。他站稳后脸色难看，嘴里连说这是借来的，赔不起。顾七已经背好拓纸，闻言朝他伸手，叫他先过来，账上写清借了什么，回去慢慢还。

年轻人跟着退。他空下的手接过顾昭身后那只沉水囊，替她减掉一件会拖住脚的东西。

后头司命官的朱笔再次落下，未及碰人，门上备用木撑先应声折断。顾三将准备带回的那根好料塞了进去，手背被砸出血印，也没松。

这几息里，带走的东西越来越少，挤到门口的人却总算一个没少。

顾三拉下外墙轮闩。

墙向来时的方向滑，屋内屋外再次倒转。司命官想迈过门槛，谢闻舟撤去中间一段阵路，空白像一道窄沟横到他脚下。

他可以跨，朱印的回路却会断开。

那半息停顿，足够顾七背起顾昭，顾三扶着顾长庚，裴行川断后。三名阵修按练过的顺序拆线，每退一段便毁掉一段，不把追兵送进伤棚。

退到街口，顾昭才发现自己左腿站不住。

滚出桌底时扭伤了踝骨，方才一直没感觉，眼下肿得红鞋脱不下来。顾七把她放到石阶上，顾三拿剪子去剪鞋面，她眼睁睁看着另一朵花也开了口。

“还没穿暖呢。”她喃喃。

顾七手指有几处焦黑，仍从袖里取出骨片，先让她看过确在，才交给外部三个存点分别拓最必要的部分。

远处，司命官没有追来。

他立在蓝墙那一头，将被剑划破的袖子慢慢抚平，抬眼看向顾昭所在的位置。

顾昭把身子坐直，对闻令仪说：“刚才他的脸也留下。以后发命令，别只给大家看印。”

骨片在掌中微微一热。

外部时漏敲了第二遍晚钟。协议剩余不足一夜，双锁匣中原身的敲击，已经比早晨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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