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沈照月自己走那条笨路

剪开红鞋后，顾昭的脚踝肿得像只发面馒头。

医修按了两下，她立刻倒抽凉气。顾七把伤棚里那条高凳搬来，让她抬脚，又将一碗药放到左手边，省得她假装够不着。

“明日不能走远路。”

“我可以坐担架。”

“担架也不许摔。”

顾昭闭了嘴。她这几日把自己摔得像个耐用工具，耐用到什么时候，只有眼前这位医修还肯认真追问。

顾长庚在隔壁处理内伤，裴行川的袖子剪掉半边，顾七的手指浸在药水里，偶尔冒起一点焦味。屋里没有庆功的气氛，唯有顾三一边修断了的工具柄，一边抱怨那扇蓝墙做得太坑人。

司命官的朱印与签发骨片已经送出，不必再由他们抱着睡。闻令仪那边答应先找受影响的具体命令，再追每一段签发者，今晚无法给出七十六年的总结果。

顾昭应了，目光落回双锁匣。

原身已经很久没说完整的话。

医修将本命镜架好，请两份意识各自辨认灯火方位。现代顾昭能指到右上，原身敲击却停在左下，连着两次都是如此。

分散保存的意识开始错位。

“还来得及按旧留白续三日。”陆持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回他只是列出办法，没有先动印。

原身敲了一下，表示听见，又很慢地敲出另一句话：我想先看看那条路。

她自己的旧路，通向外来意识暂存处。此前为了救锅下的人，一直没往那边走。如今每拖一个时辰，她都少一点清醒讨论的力气。

顾昭把头靠到墙上，闭了闭眼。

她很累，脚痛，手也痛。最省力的选择是把一切交给再续三日。三日过完，外面还会有新的急事，她们仍可以继续等。

“去看。”她说，“坐着去。”

顾七当场开始翻费用。顾三听说要搬担架，骂了一声，把刚修好的柄放下，去改一张能卡在返程板上的矮椅。谢闻舟不准再进深层，只答应在外布阵，让三名阵修照图送他们。

顾昭没有劝这些伤者为自己多撑一程。她把现代意识试验与原身身体治疗分开列，只请能承担的人接自己会做的部分。

青岚宗送来一位年轻女医修，叫程禾，专看灵脉受惊与意识离散。她此前一直在外部核伤，没进过原稿层，此刻看见满棚顾氏旧人，先把药箱放好，开口便问谁负责病人的睡眠。

屋里一时没人回答。

程禾把时漏搬到顾昭眼前。

“先睡半个时辰。我也要看旧记录，你醒着盯我，不能让它更快。”

顾昭还想说剩余时间，原身先敲三下，随后缓慢补了两个字：睡吧。

她睡前还把那份红色死亡执行单从枕下拿出来，交顾七封好。纸角磨得发软，几次被汗浸过，她却一直贴身带着，像怕离身便再也说不清自己是谁。

顾七接过去，没劝她放下过去，只问封到哪只匣子。顾昭指了个普通木匣，匣盖上有顾三刻错又刮掉的一笔，不带任何身份纹。

“醒了再拿。”

老头将木匣放在她睁眼能看见的地方。

顾昭这才肯躺平。她忽然问顾七，若暂存处果真有一条安全回去的路，自己走了，他会不会觉得白忙这些日子。

顾七站在床边，手指还泡过药，皮肤发皱，听见这话先皱眉。

“活人欠的账能追，死人追什么？”

顾昭笑了一下，眼睛仍没完全闭上。他便又添一句，若真能走，提前说，好把行李收好，别又只带一只鞋。

顾昭想起那双剪坏的红鞋，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木匣往枕边挪近些，终于闭了眼。

她睡得很浅，梦里一直有人搬凳子，给她搬来一张比一张大的椅。最后椅子变成问罪台，她想起身，发现脚上还穿着那双开口的红花鞋。

醒来时，半个时辰刚到。

程禾坐在旁边读记录，已把共同控制的三日禁令、完整轮换的时限、续存符的应急触发条件一一圈出。她没有给出轻巧的融合建议，只说眼下身体承受不了两股意识同时争夺灵力，任何新试验都要先有退路。

“我若移出去，能不能立刻回来？”顾昭问。

“没有做过，不能许诺。”

“她若回不来呢？”原身借镜开口，声音弱，却清楚。

程禾看着镜面。

“所以第一回只试极短时间，留一条不需要另一个人再次施法的回返线。若做不到，今晚就停。”

话不动听，顾昭反而松了口气。至少没人将一个漂亮词当成药塞给她们。

顾三改好的矮椅抬进来了，底下两道滑轨各装了小轮，旁边扶手是从客栈旧凳拆的，坐下会咯吱响。

“稳吗？”顾昭问。

顾三一屁股坐上去，左右摇了两下。

“比你腿稳。”

他下来，亲自把她抱到椅上，动作比说话小心。顾七在扶手边挂一只布袋，装水、药与半块干饼，顺便把那根青色发绳塞进去。

原身借视野看见，敲了一下。

去暂存处只用一条旧路，入口在双锁匣内，与追工位的路线不交叉。第一道门由原身接过身体后亲自打开。门稳住，她将控制完整交回，退到镜中指路；顾昭按住扶手，等程禾数清两人的回应，才让矮椅向前滑。

入门之前，顾三将矮椅空推了一趟，回来时前轮沾着细沙，后轮却带水。两边地面高差比图上大，若直接坐人过去，前端可能一歪，压到顾昭伤脚。

他把两侧扶手各加一道软带，只防滑落，不锁住人，扣子留在左手能摸到的位置。顾昭自己试了开合，确认一只手也能解，才让人推到门前。

矮椅缓缓滑过门槛，程禾在旁护住顾昭的头。门内没有大殿，也没有漂浮的灵魂，只有一条低低的长廊，墙边排列着许多半透明的小匣。

每只匣里都留着一丝光，像不肯彻底熄灭的火星。

顾昭刚看清，系统忽然出声。

【旧求援中继接通。】

她一怔。

墙上的外来意识暂存处几个字，在灯下露出磨损的底层。原本的牌子比现在长，后头还有一行被涂去的小字。

顾七擦掉浮灰，一字一字念出来。

“未抵达者，不作死亡结算。”

顾昭捏紧扶手。

她那份红色档案，恰好把未抵达三个字，抹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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