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卖豆腐的扁担
那枚朱印还没干。
顾昭伸出左手,隔着半寸碰到一点温热,仿佛有人刚把笔从另一头收回去。
裴行川立即转向门外。
蓝墙旁原本空着的位置,多了一双黑鞋。司命官站在那里,衣角没有沾雨,手里仍捧着那本薄薄的红册。
“现在收手,今日的伤可以归零。”他说。
顾昭低头看自己裹成一团的右手。
“鞋也赔?”
司命官看了她一眼。
“可以。”
“那先赔一只,我看看。”
一只完好的布鞋落到门槛里,尺码正好,与掉下纸桥那只一模一样。顾昭用木棍拨了拨,鞋底缝线新,里面却残着她昨夜的汗味。
司命官确实能从记录里提取实物,或找来足够相似的替代。顾昭没把它说成假货,抬头问:“这只从哪儿来的?”
“你所失去之处。”
他伸手,示意她走过来。
顾昭没动,裴行川的剑也没放下。
外界长明盏中,闻令仪拿出近来签发的两份司命官执行单。朱印边缘都有一个细缺口,位置与箱底新批语一致。她另取红色死亡执行单比对,缺口再次相同。
当前的人与当前的批语接上了。
“这条续期,你今日也在用。”顾昭说。
“稳定线不得中断。”
“顾缄死了。顾停云走了。顾知还撤过。”
“所以应由仍可用者承担。”
这回他没躲在不知道后面。
陆持印的影像往前移了一寸:“第四日第一回自动续期,有人按过印吗?”
“无须有人。”
“第五日以后的调用呢?”
顾七趁他停顿,将此前明确拆开的甲一、甲二两张纸放到台边。第一张只记无人响应后自运行的那一日,第二张列以后实际调用的不同工位与年月,仍有大段空白。
他不让面前这名在任司命官凭自己来过一次,便承认或抹去所有前任。顾昭要抓住的是这人今日能控制、也实际签过的部分,至于更早谁利用了这条路,还得循每笔真实墨痕找。
司命官看清两张纸,原本准备的一句你们在寻找替罪者,没能照原样说出来。
司命官翻开红册。页上排列着不同年代的工位印记,第三席最常见,也有改过名称的校定席与归元执行席。
“各任有各任记录。你们要找某一个手指按了七十六年,找不到。”
顾昭当然不指望每一次都是同一人。她只是沿着今天仍未干的批语,找到现在还能收回这条命令的人。
“你今天可以停。”
司命官合上册子。
“不能。”
“停不了,还是不肯?”
“失去唯一结局,所有后续都要重算。每个人都想保留例外,却没人供得起例外。”
他说完,红册边缘掠过一列仓名。顾昭只看清白水津三个字,旁边有一笔已经付出的粮数。那不是让人团圆的幻影,是他真拿来维持这些纸城的东西。
他抬手指向屋外。
纸城的倒井仍砸在路边。杂货铺只剩后半间,断粮的人来过两回,顾七给的领粮纸已攥得发软。
屋外又响起瓦片碎裂声。
那户借出菜畦的人正在收拾塌掉的一截篱笆,手上扎了刺,低声骂个不停。孩子追着刚抱回来的鸡,差点跌进井砸出的坑,被大人一把拎住后领。
顾昭将踩坏的瓜苗和塌边添进修缮单,压在领粮纸下面。掌心出了汗,纸角贴着手指,揭了两次才揭开。
她让许禾先记这户今晚需要的住处与围挡。人家若不愿搬,就补结实的临时墙;愿搬,车钱要出,不拿一声谢谢抵掉。
司命官盯着她安排,像抓住了什么把柄,问她这样逐户补,能补完多少。
顾昭手指压着账纸,答不上一个足够壮观的数。她也想有一种一句话就能全好的办法,至少眼下,可以让那个孩子别再围着井坑跑。
裴行川趁他们说话,将两扇废木板搬到院外挡住坑口。孩子看见便停下来,大人没谢他,先试了试板牢不牢。裴行川被挑了两处松动,蹲下重新钉好,直到人家点头才回来。
司命官抬袖,想遮掉这一小段与主剧情无关的忙乱,木板却还实实在在立在那儿。
司命官看向她包扎的手。
“你能给他们修几日?你走了以后呢?”
顾昭一时没有答。
顾三在旁听得烦躁,把钉锤往桌上一放。
“你把井挂天上,也记到她修路账里?”
司命官目光扫过去,顾三肩后的旧工位影随即亮起,试图将他压回跪姿。老头膝盖一弯,裴行川伸手扶住,灵剑横着挡在两人之间。
司命官的目光移开。
“他们现在替你挡,以后总有挡不住的一日。”
顾昭看向顾三,等他站稳,才回头。
“那你今日停一段,给我们看哪儿先坏。”
她指的只是一条已经无人通行的旧灶回收线。第三口锅拿走了,温素与麦冬也撤走了,这条线不再承担生活供给,仍在反复催缴借调。
司命官沉默。
谢闻舟将测出的负载展开。线上只剩重复文书与回收轴,停它不伤门、不伤桥,也不影响吃饭。
仍不能停。
因为一旦允许这段结束,后面便要有人回答,别的线为何不能结束。
顾昭把那只新赔的鞋推回门外。
“你赔得起鞋,不肯放下那根空绳。”
红册翻页,整面蓝墙开始变薄。
司命官收了笑,抬起笔,向箱底尚留着朱印的批语一划。
“过期资料,销毁。”
顾七抢先将原页抄到普通纸上,笔尖刚落,整张纸便燃起来。火沿墨线烧到他手指,顾昭拿湿布扑住,火却从布里钻出,直扑顾七胸口。
顾长庚站在门外,拔刀截断火尾。
他只有筑基圆满,这一刀斩的也只是越过门槛的火线。屋内司命官的朱笔仍在动,顾长庚没法一刀跨过所有纸页去砍到本人。
闻令仪的影像突然暗了一下。
她在外面用本命印切断了朱印的即时回抄。火势慢了一息,代价是她那一侧的三份记录同时被烧成灰,袖口也被烫穿。
“只剩你们手里这一份。”她说。
顾昭望向箱底。
整页文字正往红册飞,只剩朱印下那一块极薄的硬片,卡在木缝里。
她拿起柄上裂了一道纹的旧木勺,沿缝一挑。
硬片落进掌心,刮开一道新伤。
司命官的笔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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