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守卷人下半个时辰班

原身在纸上写了两行，停笔。

她正处于完整轮换时段，左手笔迹比顾昭稳，写出的字却轻，落笔要先想一想，仿佛每一横都得从别处搬来。

程禾把纸转向她，不让其他人看。

顾昭在意识里等着，能看见灯，却没往纸面去瞧。以前这种避让很难，她们共用一双眼睛，连不看都得另一人先移开视线。原身将写好的纸扣起来，她才觉得等待真正有了形状。

换回现代顾昭时，她先甩了甩僵硬的左手。

“笔有点扎。”原身轻声提醒。

笔杆上果然有根小刺。顾昭拔掉，写下自己愿意先尝试离开身体，但只二十息，回返失败即中止，不以此次先试作为以后必须退出的承诺。

写完以后，两张纸才翻过来。

原身写的是：我愿试独立载体，不愿永远留在卡里。我想自己睡一觉。

字下还有半行：若她先去，也要能回来。

顾昭看了很久，忽然问她：“你小时候睡觉，会怕黑吗？”

原身没想到她问这个，愣了一会儿才答：“怕。后来不怕了。”

“怎么不怕的？”

“外院管灯的人夜里不来，怕也没用。我就数房梁，数到睡着。”

顾昭想到锅下那个数到七便必须重来的孩子，喉咙微微发紧。她原本准备好的身体、载体、归属那些大词，一下都堵住了。

“后来有灯了吗？”

“有，自己攒钱买的。”

原身说她的灯很小，买时缺了灯罩，油也只能点半夜。她看过别人的琉璃灯，觉得漂亮，但自己的灯能照见饭碗里有没有虫，便很好。灯在被赶去问罪台前留在外门小屋，后来屋子封了，她再没看见。

顾昭记得那间屋，却不记得灯。

她刚醒来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在催她求生，原身留下的小物件，往往只被她当成穿书的背景。如今那盏灯忽然变得具体，缺罩、灯油少、能照饭碗，比一整页身份册更像眼前这人的东西。

她问要不要托人去找。

原身摇头，说已经坏了也不用硬找，可以再买一盏。

“我不想每件东西都只能找原来的。”

顾昭轻轻应了一声。

程禾坐在另一头，等她们说完，才问空白卡放在哪儿更安心。原身要放到桌上，能看见门；顾昭也选桌上，别挂在别人腰间，走两步就撞得她脑袋疼。

原身还问，能不能把围着桌子看的人减一减。她并不想一睁眼，就在一圈探究的目光里成为奇观。

顾昭立即同意，只留程禾做身体观测，顾三看工具，顾七守出入口。其他人通过必要的灯色知道开始结束，不看她们说话。

裴行川本来守在门侧，听完便去外墙坐着。顾长庚也退远，临走只留一句若有高阶污染就喊，他不凭自己活得久来替她们判哪一条路该走。

屋里人少了，原身说话才不必每句都像对着公堂。她试着提了个更小的请求，让大家别再用真身叫她，也别叫另一人假顾昭。若实在需要区分，当日记录里写原身与外来意识便够，平常各叫顾昭。

顾七点头，改掉自己便笺上一处顺手写的旧称。原身看着他改完，呼吸松了一点。

顾七将改好的便笺举给镜中人看。原身点头。顾昭看见了，这才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抚平压出的细皱。

她让自己别再急着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今夜只用让桌子两边的人都坐得舒服些。

顾三于是做了个木座，四角围软布，开口朝外，卡靠上去，像一面小镜。

做完他自己看了看，嫌太素，想雕个顾字，被两人同时叫停。

“不刻。”顾昭说。

原身补道：“花也不要。”

顾三收起刀，嘀咕省自己两刻钟。

桌旁的日常小事让顾昭的心慢慢定下来，真轮到要先试的人，她仍怕。她怕离开肉身之后再感觉不到痛，怕回头看见熟悉的脸已经不认得自己，怕万一失败，旁人把她称作做出正确选择的后来者，然后就轻轻揭过了。

这些话她都说了。

原身在镜中听着，没急着说一定不会。

“你若回不来，我不会说你本来就该走。”

顾昭抬头。

“我只会说，这次没救回来。”

顾昭垂眼看了一会儿杯里的水，才将自己最怕的那一项也写到纸上。

她们最终选现代顾昭先试。

外来意识与中继同源，卡面能稳定识别；原身留在原身体，维持最熟悉的生命联系。不是谁更应让开，只是程禾把两份风险逐条列过，眼下这一项稍低。

程禾不在写意愿的纸上签成功保证，只签自己负责哪些观测与救治。

顾七去准备两盏不同颜色的小灯，让试验中每个人都能分辨控制来自哪边。结果灯罩翻遍只找到一红一绿，摆上去像庆贺铺子开张。

顾昭看着，笑得肩膀发抖。

“别点礼炮就行。”

顾七把礼炮二字从她嘴里听过，没弄懂具体是什么，只严肃告诫顾三，不许加新机关。

顾三翻了个白眼，将木座摆到桌中央，自己退开两步。

临试前，沈照月从外部来信。

她守着见证网，没有进来，只附一张空白见证页，问两人是否希望她在外记录开始与结束，不录谈话。她能用见证页的次数有限，今日只剩一次，想先留给这件事。

两人都答应了。

顾昭问原身，要不要把刚才那只削得很难看的梨也放上桌。原身说不了，酸，换一杯温水。

温水端上来时，表面微微晃动，映着红灯和绿灯。

顾昭从衣领取出青绳，放到杯旁。原身想独自编一次辫子，想自己睡醒，也想把左手边这口水慢慢喝完。

水可以再热，辫子也可以明日再编。

可她们已经等了太久。

顾昭又请顾三将门口那盆水挪开。刚才她以为放近些便于救治，程禾指出，慌乱时可能踩翻，湿地会让桌脚打滑。

水挪远，换成一条已拧好的净巾放在医修手边。程禾将净巾叠成四方，摸了摸桌脚，叫顾三再塞一片薄木。顾昭自己晃了晃身体，桌上的水纹浅了。她握紧杯子，又把手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

程禾检查好回返线，抬手示意桌边安静。

顾昭看向卡面，终于说：“我准备好了。害怕也算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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