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这次抽卡别嫌破

顾昭低头看了看花，叫顾七拿只瓶。

瓶子没找到，端来的是个缺口陶罐。她让人倒半罐清水，将花插好，摆到窗边不碍人的地方。

陶娘子看着这一切，握刀的手更紧了。

“你别这样。”

“花挪了。”顾昭道，“还有什么？”

陶娘子嘴唇动了好几回，始终没能立刻把刀拔出来。旁边的持刀人想催，被裴行川挡在门外，桌前暂时只剩她和坐着的顾昭，其余人退开几步。

她儿子叫阿砚，死时九岁。

在一次山洪里，孩子先把邻家女孩推到高处，自己被木梁压住。人寻到时已经凉透，她摸过额头，认过右脚的一颗痣，亲手给他换过衣裳。

十七年里，她把这些细节翻来覆去记了无数遍，唯恐有一天连疼也记不清。

陶娘子从衣襟里取出一颗小石子，颜色发白，一面光，一面粗。阿砚从河里捡的，非说像一颗没剥净的糖，藏在枕下，睡觉硌着头也舍不得扔。

孩子出事后，这颗石子一直在她身上。她捏着它的时候，拇指自然转到那块粗面，不知摸过多少回，粗面也快变光了。

“前几年有人说能找回他的魂，要我把这东西烧掉。”

她顿了顿，声音很低。

“我没舍得。那人就说，是我不肯付代价，所以孩子回不来。”

顾昭的目光从石子移到刀柄。陶娘子握得太紧，拇指根已经磨破，干血贴在柄上。

陶娘子将石子收回去，手指仍隔着衣裳按着。

“我也怕，我动不了手，他会不会又怪我。明明只差一次，我却……”

她说不下去，顾昭让顾七给她倒杯温水，没劝她别想太多。水递到面前，陶娘子先拿握刀的那只手去接，碰到杯壁才慌忙换手。顾七松手慢了一点，等她真的拿稳，才退到桌边。

陶娘子喝了一口水，眼睛却仍盯着窗边的白花。花是今晨买的，买花的人问她是不是去看孩子，她点头，走出很远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藏着刀。

今晨，洗衣盆里的孩子朝她伸了手。

“他长高了一点。”她说，“我知道不该这样。死的人怎么会长，可他喊我娘。”

顾昭沉默地听着。

陶娘子看见她的伤手，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又被急切压下去。

“我不是没听过你救人的事。可别人都有人活着回来，我为什么不能有？”

她拔刀半寸，刃光一闪，握柄的手却抖起来。

顾昭的脚踝伤着，避不开太快的攻击。林渡立在侧后，断剑指地，既没逼近，也没有走开，刀若真落，仍要拦。

“你可以盼。”顾昭说，“先让我看它给你送的孩子。”

“你会拆掉他。”

“你可以带医修在旁边，不让我碰。”

陶娘子仍不信。

她曾经信过太多人，洪水后的修士说还能找，找不到时说可以招魂，魂招不来又说她执念太重。每个来的人都教她如何接受，最后只有一盆水肯喊她娘。

她把刀全部抽出来，放到桌上，刀尖朝自己。

“你答应。先别动他。”

“只要他不伤人，先看。”顾昭道。

陶娘子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碗，将随身水囊里的水倒了进去。水面先浮出一只小手，随后是孩子的脸、肩膀与湿漉漉的衣领。

那影子慢慢站到碗边，缩小得只有半尺高。

“娘。”

陶娘子一下哭了。她刚才说话时眼泪一滴没掉，如今只是这一个字，便把她整个人击弯。

顾昭盯着影子，没有看见明显纸纹。影子有温度，靠近水面的白汽都会绕过他，眉眼也有孩子的稚气。

不能只因来自悬赏便随手判假。

陶娘子怕水碗被人暗换，特意让桌面清空，连旁边那只相似瓷碗也挪走。顾昭照做，又请她自己在碗底系一根线，始终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这一番折腾让门外的人等得不耐烦，有人喊真有本事何必小心成这样。陶娘子听得手一抖，顾昭便让人关上半扇门，把催促挡在外头。

她今日若要放下刀，也该是自己看清以后放，而非被另一群更响亮的人催着交出刚抓住的希望。

程禾被请到桌旁，只取一滴水，不碰影子本身。陶娘子逐一答应她要做的检查，手却一直挡在碗边，像当年能挡住那根横梁一样。

孩子重复一声娘，又说，水冷。

陶娘子立即想加热。顾昭叫人端来温水，先拿另一只碗调温。她伸手接住晃动的水囊，才发现陶娘子的虎口又渗出了血。

水温升了，孩子还是说冷。

程禾没有当场下结论，问陶娘子，他以前怕不怕水。

“不怕。会捞鱼，捞了不许我煮。”

影子正好笑了，朝门外一指：“娘，鱼！”

门外只有一地砖。

陶娘子的脸白了一点，随即自己解释，也许孩子想起了从前。她将瓷碗挪近了一点，轻轻唤孩子的小名，想把那张转向门外的脸叫回来。

顾昭让门边的人搬进一盆真正的小鱼。

这是药膳司做汤备的，尚活，两尾银白鱼在水里甩尾。影子没有转头，到相同间隔，仍指向门外的空地，再次叫娘看鱼。

程禾将这两次动作记下，没有说陶娘子受骗了。

“可能是旧影重放。还要看看它会不会回应今天的事情。”

陶娘子咬着唇点头。

她问孩子，今晨自己穿的什么颜色衣裳。孩子说，娘别哭。她再问身边这位姑娘叫什么，孩子却又笑着指向门外。

顾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水里又响起那句看鱼。桌旁两尾活鱼搅着盆沿，陶娘子却只盯着碗，一声也没答。

陶娘子终于抬眼看顾昭。

“杀了你，他会长大，对不对？”

这句问的不是顾昭，是悬赏。

金字从水底浮出，写着完成诛异后，补足阿砚余生。

“补足要什么？”顾昭问。

金字回答得很快。

一条九岁起的完整成长轨迹，一份母子关系，一处可居住的家庭。

陶娘子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

她想要的是已经与自己活过九年的儿子。

水里这个承诺，却正在为她重新准备一个九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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