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那包海盐还有人记着
影子第三次指向门外时，陶娘子握住了瓷碗。
她掌心贴在温水上，轻声说：“阿砚，娘在这儿。”
孩子转头望她，脸上仍是那个天真的笑。笑很好看，她记得，他刚换完一颗牙时，笑起来就是这样。
她忽然更恨顾昭。
若没坐到这张桌前，若没有人搬一盆鱼进来，至少她还能再听一会儿，假装自己终于等到。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知道？”她问。
顾昭没替自己辩解。
刀还摆在桌上，顾昭的手始终没有离开扶手。陶娘子一伸手，她便绷紧，见对方只去拿水，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因为你想拿我的命去换。”她说，“我得让你先看清要换的东西。”
陶娘子盯了她很久，眼泪顺着下巴滴到手背。
程禾在旁观察水中灵力，发现影像每重复一轮，便从陶娘子腕上的母子旧系抽走一丝温热。抽取极少，一次两次看不出来，十七年攒下的执念却足够它播很久。
她把受热纸贴到碗边，红线果然沿着陶娘子指尖往里走。
不是孩子摸暖她的手，是她在暖这段旧影。
“我愿意。”陶娘子立刻道。
程禾点头：“你可以选。要先知道最多能供多久，也得知道这不是孩子吃饭。”
她没劝陶娘子立即松手，只把碗移到一块隔离布上，让旧影不再私下多抽。影子的亮度暗了一些，喊娘的声音也远了些，陶娘子猛地抬头，程禾便停下，让她慢慢看清变化。
顾昭去问金字：能否不杀她，只保留这段已显出的旧影。
金字沉默。
水面开始浮出另一行更小的说明：预先展示，不单独交付。
陶娘子把刀握起来，林渡的手立刻压上剑柄。她却只用刀尖抵住自己指腹，想再给那碗水添一点血。
程禾抓住她手腕。
“那边收的是你的牵系，添血只会伤你。”
陶娘子挣了一下，忽然脱力，刀掉到地上。
她哭得声音都发不出来，双肩一抽一抽，仍盯着水面，生怕眨一下眼，孩子就不见了。
顾昭让其他人退远些。
屋外有人骂幻术，也有人说记忆能补、家也能补，重新活一个有什么不好。陶娘子低下头，将瓷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顾七走出去，将窗板一扇扇合上。
那些议论隔远了。
水中的孩子不再只重复笑声，红印开始调出更多片段：蹲在河边挖泥，睡前要娘拍背，生病时哭着说药苦。每一段都是诱惑，像它知道最初那一段不够，又添出更难放手的东西。
程禾把可记录的旧影与需人供能的部分分开给陶娘子看。顾昭手里没有能保住活人的神卡，留影器具却可以记录眼前这一段光影，前提是陶娘子愿意。
“录下来，会不会伤他？”陶娘子问。
“只录现在能看见的光，不再取他生前的东西，也不再喂那只碗。”
陶娘子犹豫很久，选了孩子挖泥那段。
她不选叫娘。
“他那时候没看我，玩自己的。”她低声说，“我总不能连他不看我的时候，都不让留。”
顾七托人借来一块普通留影石，先说清，便宜石料受潮会褪，得隔些日子另拓一份。存下的只有这段旧影。
陶娘子听完，点头又摇头，过了很久才说，自己也会老，总不能因为留不住一辈子，就连眼前这一小段也不要。
“哪天不想看了呢？”陶娘子问。
顾昭翻出一只布袋，试了试，大小恰能装下石头，便放在她手边。
陶娘子抚了抚怀里那颗石子，终于把留影的位置指到桌边。别照进自己的脸，她说，这回只看孩子。
顾七依她意思把角度挪开，窗外的喊声传进来，被他用厚布又挡去一层。屋里只剩水面细微的晃动，她可以自己决定最后还想看哪一眼。
沈照月今日的见证页额度已经用完，不能为这一刻忽然多开一次。眼下这块普通留影石画面不稳，第一回还把窗板拍进去一半。
第二回，石中终于留下一个低头捏泥的小孩。
影像很短，没有声音，亮度也远不如水中的假复生。陶娘子抱在手里，一遍遍看，顾昭没说这就足够，只等她自己抬头。
便宜石料里横着一道白纹，正好挡住孩子额角。顾七想换，陶娘子按住他的手：“先留这份。”
她用指腹摸过白纹。纹在石头里，影像转过去便露出额角，仍是从前的模样。
到了预先展示的最后一刻，水面浮出支付要求。
请立即提交诛异进度。
陶娘子一动不动。
影子开始变薄，孩子伸手叫娘，十七年前的声音与刚才一模一样。她几乎又去拿刀，指尖碰到刀柄时却停了，转而把留影石按进衣襟。
水里的阿砚散成一圈极细的涟漪。
她在桌边坐了很久。
顾昭把白花从窗旁移回来，放到她手边。花茎上还带水，叶子微微发软，但没被谁踩坏。
“我还是不喜欢你。”陶娘子说。
“嗯。”
“也不想替你跟外面的人说，你是好人。”
“你不用替我说。”
陶娘子抱起花，捡起刀，把刀尖朝下收进旧鞘。离开前，她看了眼顾昭的脚，像想说什么，最终只问路费算不算她欠的。
“这一回不收。”顾昭道，“你进来要杀我，也没收门票。”
陶娘子没笑，却把肩膀放松了一点。
门外等着的人围上去，她只说水里展示的是旧影，不是今天能同自己说话的孩子，杀了顾昭以后如何，她没有试，不替任何人保证。
门口的人仍站着。
却第一次有人低头，去翻自己那张金纸背面的小字。
与此同时，隔壁街传来一声欢呼。
那名失聪老人的耳朵，真的听见了儿子喊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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