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他带回一张全家福

老人听见喊声，先打了儿子一巴掌。

力气不大，手却抖得厉害。他以为又是哄自己喝药的把戏，打完看见儿子捂着脸笑，慢慢把手放下。

“再叫一声。”

年轻弟子叫爹，叫到第三遍，自己也哭了。

消息送到伤棚，顾昭听完并没有说全是幻术。程禾带药箱去查，老人左耳能辨前后远近，蒙住眼睛仍找得到声源，右耳尚弱，但确有恢复。

这项赏赐是真的。

顾昭过去时，人群纷纷让开，却没人愿意先向她行礼。老人的儿子站在床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像被抓住了偷东西。

她先问老人难不难受。

老人摇头，侧耳听远处卖饼的喊价，听着听着又想笑。

“你们要拿回去？”

“先查来源。不会为证明悬赏错了，故意把你弄聋。”

他听见这句，抓着被角的手才松开。

敬畏值没有因此上涨多少。所有人都盼她别碰，谁也不觉得眼下该敬她。顾昭看了一眼系统，关掉提示，免得自己跟自己生气。

顾七取来赏赐票。老人并未动手，凭在悬赏见证处按了手印，便先领三日的听觉修复。三日后若无人完成诛异，效果是否回收，票上没写。

药城一名医师认出修复方法，属于一瓶真正的回窍露。灵药本身够分三份，先补脉、再清窍、最后稳住感官。眼下老人得到的只是第一份，能听见，但尚未稳。

票面上却写永久归还。

同日下午，另一个断指木匠拿到同批回窍露承诺，称可补足手指；临城药铺又收到一笔许诺，说这瓶药能替他们清偿欠下的医资。

顾秋却先提醒，别急着拿同号认重复。一批灵药也可能用同一个外箱号，真正分瓶编号藏在瓶底。她让药铺伙计回去取最初那张收条，又请木匠把票角折开，看看是否另有小字。

伙计不愿跑，怕一走这边把药分了，顾七便给他留下一张现场未分配的纸据，让一名与三家都无关系的药师坐在桌边守着。

半个时辰后，两样东西齐了。外箱号不同，内瓶号却相同，连未开封前瓶颈的裂印也被各自票面照成一模一样。

这是同一瓶，没法再用同批货搪塞。

顾秋将内瓶号圈在纸上，推到三人面前。木匠伸出完好的那只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嘴里的骂声渐渐低了。

药铺伙计看着自己的收条，忽然想起老板方才已按这笔收入订了两担药柴。若钱拿不着，下一家也要来催。

药柴的船票也在，九津下属的货栈已收定钱。船还没开，这头的悬赏却将那一笔钱许了第二回。顾七把两张纸夹在一起，叫伙计先去拦货，能止一笔是一笔。

他不敢再只盯老人那只耳朵，低头把老板的实际付款去处一项项补出来。三张金票底下，很快又连上几户普通人的饭钱。

药城医师将原出库册摊在三张票旁。册上本应留着的封签已被割走，只剩一根断线；她拿起药瓶，封签割口与瓶颈残片正好相合。

“今早柜门还是锁着的。”她说，“我来之前亲手开过。柜里另几瓶没动，偏少这一瓶。”

一瓶药，被许成三笔完整报偿。

老人真正听见的声音，恰好替另外两笔无法足额兑现的承诺做了最好的招牌。

顾昭将三张票放到同一张桌上，请各自持票的人过来。没有拿大喇叭向满城喊骗子，只问先后顺序与想要的东西。

木匠看一眼便发火，说老人先拿了，自己的就没了；药铺伙计更急，说老板拿那张票发了工钱，自己妻子还等着拿钱买药。

三个人差点当场动手。

顾昭让顾三将桌边的凳子搬开，给他们各留退路。她没把老人护在身后当可怜证人，也没允许木匠抢药，只把那瓶已开过的药放到能看见的地方。

“你们先吵谁多领了，开票的人正好不用露面。”

木匠喘了两口粗气，刀没有收，目光却转到金纸上。

他把票举起来，大声问谁给他补指。

木匠等了一会儿，见纸只闪光，又把断指举高：“明早我还得干活。握不住刨子，你来替我推？”

顾七把这句话记在票后。红印又亮，他用笔杆压住：“先答这一句。”

金字回复：诛异后优先兑现。

老人问自己三日后还听不听得见，金字也是优先兑现。

药铺伙计将自己那张展开，同样四字，连笔顺都一样。

优先排了三个人，却只有一瓶药。

顾七又查出，这瓶回窍露原本由药城存作公用救急，保管者今晨才发现柜里空了。它没从天上来，也没从顾昭身上取，只是先挪了普通人的储备，做出第一场可见的神迹。

药城保管者到了以后，只问红印的签发者：剩余两份归谁，库里失物如何补。老人已经用掉的那份取不回来，余药便当面封匣，几家各按手印，暂由药城保管。

三张金票同时开始发烫。

司命官显出一只虚影手，要把编号抹去。顾七抢先将三张票各撕下一角，由原持有人自己拿着，主体则按在湿陶板上，留下完整压痕。

人群中有人欢呼，以为这样便抓到天命书的死穴。

顾昭却没笑。

这只证明一批承诺超额，并不能保证所有奖励都是空的。还有断腿的人、失踪亲属的人、困在修为瓶颈的人，各自手里都是不同的希望。想把悬赏全部撬开，还得有更多地方愿意问相同的问题。

老人把赏赐票放到床上，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我还能听三日？”

程禾说会按实际恢复治，尽量不让反噬伤到他，三日后能留多少仍要看药效。

他点头，把儿子叫近。

“那今晚先别守外面了。回家，把你娘那首曲子唱一遍。”

年轻弟子红着眼应了。

顾昭离开时，老人没跟出来说支持她。他留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儿子收拾药包的动静，像要把每一点声音都存够。

门外，顾七将三笔争议账折好。

“开个地方，专门查票。”他说。

顾昭抬眼看向远处仍挂着悬赏的街口。

客卿楼那块旧招牌，终于有了今晚非重新挂起来不可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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