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顾氏账上的最后一点钱

招牌挂高了一点。

顾三架着梯子，抬起招牌时才发现旧挂钩短了半寸。顾七在下面举着备用铁环，叫他先把右手那端落稳，别悬着整块木头逞劲。

顾三试着套环，够不到。顾七又上了两级梯子，环递过去时，招牌正好挡住两张脸。

“先别动，我胡子夹里头了。”

围在院外等着的人，竟有人笑了一声。

顾氏客卿楼仍没恢复成从前那座完整楼。东墙补过，半间柴房还托着旧承重，今日能用的只有前院与一段回廊。正门贴着旧封存范围，新开的查票桌摆在范围之外，不借恢复营业偷偷抹掉以前的争议。

青岚宗宗主亲自来，先看范围图，再看旁边那张杀顾昭的悬赏，神情很不好看。

“非开不可？”

顾昭坐在回廊下，脚垫高，点头。

“他们拿着票，哪里都能抢。这里至少有桌子，能摊开看。”

宗主没说自己不怕。他让弟子把后院伤者与儿童的路另开，前院只许带封刃的兵器，违者逐出，护山阵不因某张悬赏给谁自动放行。

这些话一落，门外就有人骂青岚宗包庇。

宗主听着，脸色更沉，却先叫人把桌边那段翘起的砖踩平，别让争执的人摔倒。

第一位来查票的，就是那名断指木匠。

他怀里揣着金票，身后跟了两个同乡，仍怕顾氏抢走他的希望。顾七给他留一张领据，写明原票当面看、当面退，不拿救治承诺抵消悬赏疑问。

木匠看不懂长句，顾七便一句句说。

桌子另一头，顾秋已经回来了。

她的三日休息早已结束，但并未自动接回总账。这次她按查一张复杂票三块灵石的价格接活，客卿楼先付，来人若承担不了，可另议，不能从来客要追回的东西里抽成。

顾昭听到单价，脸都疼了。

“能按摞吗？”

“你命按摞卖？”顾秋反问。

顾昭闭嘴。

顾秋替木匠把三笔共用药物画成三个圈，又用一枚铜钱从头走到尾。木匠看懂了，脸色黑着，仍没将票撕掉，只问自己有没有办法不动那老人已用的药，拿回还没发出去的部分。

“可以去向保管者主张，最后如何分，要你们谈。”顾秋道，“先别冲人耳朵使劲。”

他站起来时，把封住的刀往腰后移了移，不再顶着桌沿。

第二张桌很快出错。

负责的年轻账房把两张同姓来客的票混了，前一人丢的是房契，后一人要找弟弟。一张写着寻人的回执交到房契主人手里，对方当场变了脸，说顾氏也拿一张纸就给自己多认一个亲人。

顾秋叫账房先别撕，赶紧问那张错回执有没有被人拿去领东西。账房一听，脸上仅剩的血色也没了，忙起身去追。

两位来客被请回来，各看对方不涉及私事的编号，错回执作废，新回执写明为何重出。年轻账房脸红到耳根，挨了两句骂，仍坐回原位，不再一急就抢着答下一人。

顾昭让每桌添一块编号牌，来人领票时对一次。年轻账房将牌举到眼前，又低头看纸，这才敢交出去。

那两张作废的回执遮去姓名与私事，只留编号和错发经过，贴到了门外。有人看见，讥笑顾氏连名字都分不清，还敢查天命。

那位领错回执的来客却接过新纸，回了一句，起码这回知道找谁改。

来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一名妇人只想找丢失的木簪，票上却给她写成亡夫遗物。她丈夫活着，正在门外买饼，听见后冲进来，问天命书是不是还顺手帮他死了一回。

院里笑开了。

笑到一半，另一位老人递上来儿子的命灯残片，笑声又慢慢收住。大家各自低头看手里的纸，不再把所有愿望当同一个笑话。

顾三娘在回廊尽头支锅，只卖最简单的汤饼。查票等得久，真有人得先吃饭。她不因来人可能想杀顾昭便往汤里多放盐，也不免费给所有人端碗。

欠钱可以记，砸锅不行。

大黄趴在锅边守着，不时把想从后门钻进来的脚挡回去。它今日一口规则没吞，光靠一张不高兴的狗脸，也拦了不少手欠的人。

到了申时，院外有人开始叫价。

杀顾昭换来的赏赐可以先卖，买家出两百灵石，卖家只须保证自己那一份优先权是真的。几名刚查过票的人转头便围过去，想趁还值钱先换现钱。

顾七过去问价时，也被拉着买一份，说买了便可转卖给更想恢复旧物的人，不需亲自动刀。老头听完，把对方这句不用动刀写在纸上，让他签。

那人立刻不肯，抱着票往后退，嘴里说做生意何必这样死板。顾七没追，只问旁边准备掏钱的几人，若票坏了，方才这位会不会也这样一退，连名字都不留。

几只已经伸出的手，慢慢又收了回去。

顾昭听完，没有禁止交易。

她让顾七把查出的重复支付编号挂在门外，连卖的人也能看到。两百的价很快跌到八十，再跌到三十。买家骂顾氏坏事，手里却不肯按原价收。

那张号称能恢复一切的金票，终于在市井里有了没人愿意承担的风险。

谢闻舟将前院的阵改成三个出口，避免人群受惊时挤向一道门。他手指还疼，林渡替他搬阵石，摆错了两处，谢闻舟也只叫他挪，不把活全接回来。

顾昭看着院里这些人，忽然想起最早那个怕自己活不过第三章的晚上。

她当时只想借个古族名头吓人。

如今古族穷得连查票都要按张计钱，门外真有人磨刀，门里却还能有人争一碗汤饼该不该加菜。

傍晚，一名穿黑衣的修士绕过排队的人，直奔顾昭而来。

他手里没有票，袖口却亮起一枚结丹印。林渡提剑上前，剑锋尚未相接，便被一股灵压逼退半步，鞋底在地上拖出长痕。

黑衣修士没看顾昭，先看屋后的伤棚。

“交她一个，换所有人平安。”

他声音不高，院里刚刚恢复的热闹却一下停住。

顾昭的手按住扶手，尚未开口，伤棚侧门先推开了。

顾长庚端着一碗药出来，脸色难看，身上披着没系好带子的外衣。

“别吵。”他说。

他把药碗递给顾七，伸手指向林渡。

“剑拿来。教你守一下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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