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下游还留着一盏灯

林渡递的是那半截断剑。

顾长庚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他，转而从顾三工具箱里抽出一根磨平的铁条。

“你那柄舍不得磕，换这个。”

林渡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顶嘴。断剑陪他太久，有些缺口不只是打斗留下的，顾长庚看得出来，他出手时总会下意识护住刃根。

铁条没剑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黑衣修士站在院中，金丹灵压一层层铺开。他没有立即杀人，也清楚这里是青岚宗，若伤了许多无关者，宗门真动起来，悬赏未必够赔命。

他只想拿最小的代价逼顾昭出来。

顾长庚便顺着这一点，站到门内一步，不与他拼谁的灵力更厚。

“看他的脚。”老祖低声对林渡道，“他出手前得先站稳。我们只守三尺，不跟着追。”

黑衣修士听得见，冷笑，说筑基圆满也敢教人挡金丹。

顾长庚没应。他上次借祖火斩敌，如今没有祖火，体内还伤着，正面对上当然不是对手。可一个院门和一整片天地，所需守的东西不同。

林渡将铁条横在身前，按老祖指的位置站。

第一掌来时，他几乎连对方袖口都看不清。顾长庚抬指点他手背，叫他别拦掌心，去碰擦过门柱的那一股余力。

铁条与掌风相撞，林渡虎口崩裂，身子后退一尺。

没有挡住全部。

门柱却替他分走另一半，谢闻舟布好的卸力阵把掌风导向空院，碗、桌、排队的人都没挨到。顾昭坐在后方，听见木柱内部连裂三声，知道这招再来两回，门也保不住。

顾长庚让林渡挪左半步。

“别记刚才的位置。柱子坏了，换。”

第二掌更狠。

林渡依言挪步，铁条向上一挑，不去架住对方的手，反挑脚前一块松砖。黑衣修士足下稍空，灵压偏了一点，掌力擦过门边，砸断回廊外一根空架。

他脸色沉下来。

院里没人叫好，忙着把离得最近的孩子抱走。修士间半步的误差，落在普通人身上就是半条命。

掌风退去后，林渡左耳嗡嗡响，一时听不清顾长庚的话。他抬起铁条想照原样再守，顾长庚按住他的手，改用两下指敲示意退半步。

听不见就别装听见。

林渡退开，才发现原先站的那块砖已裂成四片，再踩实，脚先崴。老祖用鞋尖将碎砖拨走，让后头搬担架的人从另一侧过。

黑衣修士注意到两人挪位，手掌朝伤棚偏去。林渡脸色一变，想扑回原处，顾长庚却伸手拽住他肩头，不让他拿身体直接挡掌。

谢闻舟早将侧门空出，最后一个伤者正在出门，搬担架的弟子见势不对，自己将架子压低，从半堵墙后滑过去。掌风扫断墙头一块瓦，没能扫到人。

黑衣修士收了一分力，目光越过伤棚，落在顾昭身上。顾长庚趁这点空隙压住林渡的肩，将他推向门柱背面。

林渡喘着气站定，手里铁条已经弯了。他看了老祖一眼，终于不再追求把每一掌都接得好看。

第三掌之前，秦无妄从院外到了。

他右臂仍受医嘱约束，剑换在左手，站到黑衣修士身后，先问来者宗门与姓名。对方不答，灵识朝外一探，又发现青岚宗护院弟子正在闭合两侧退路。

顾长庚等的就是这几息。

侧门最后一副担架抬了出去。顾长庚听见院墙外熟悉的拔剑声，肩头稍松，暗暗按住胸口翻涌的气血。他方才一直数着担架，数到最后一副，才敢让林渡再退半步。

黑衣修士退了半步，转头望向顾昭。

“你以为每次都有人来？”

顾昭的脚踝肿着，没站起来，只指了指他身后。

“这次来了。先把这次算完。”

秦无妄一剑出鞘，只封退路，不替顾昭杀人。黑衣修士尝试破开侧阵，灵压刚起，顾长庚已经握住林渡手里的铁条，带着他压下那一处将要歪掉的门轴。

阵路闭合。

黑衣修士砸穿一面空墙，仍没能冲到伤棚，只得收住攻势，与赶来的孟执事谈自己是否受悬赏蒙蔽。

孟执事看一眼断柱，再看林渡滴血的手，叫人先把他留下。

“蒙蔽与伤人，分着问。”

院里这才有人敢出声。

顾长庚松开铁条，手臂微微发颤，顾七立刻把药碗塞回来。他喝了一口，脸皱得比刚才挡掌时还明显。

“凉了。”

“您自己出去的。”顾七道。

林渡仍盯着手里的铁条，低声问刚才那半步怎么知道挪。

顾长庚用碗底点了点门柱。

“听。里面裂到哪，力就往哪漏。明日没伤时，再学。”

他说完坐下，呼吸比平日重。林渡把铁条擦净，想放回工具堆，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搁在自己的断剑旁。

顾三绕着碎墙转了两圈，捡起断掉的横木，脸黑得像锅底。

“修这面墙的钱谁出？”

顾秋已经拿着笔站到黑衣修士面前，按砖、梁、阵石、伤药一件件报。金丹修士刚才面不改色，此刻听完，忍不住问他们顾氏是不是穷疯了。

顾秋回得很平。

“是穷。你挑穷人的墙打，更该赔。”

这句话传到门外，先前那名木匠站了一会儿，忽然从工具袋里掏出墨斗，说自己不能帮顾昭杀人，补墙却会，可以按行情结账。

顾三叫他进来。

两个人量过断口，争了几句榫怎么做，院子又渐渐有了人声。

林渡被医修按着包扎时，还在反复想那两次移步。顾长庚听见，便让他把每次站的位置画下，哪里站对、哪里差点害身后人受伤，都画，不只记最漂亮的一招。

林渡画到第二处，发现自己本想回冲的那一步，恰好会堵住担架出去的道。他盯着看了片刻，用重笔圈出，打算以后教别人时先讲这里。

林渡将弯铁条留在图边，试着再握一次，虎口便疼。他把它放下，先记住方才站错的那一步。

顾昭坐在原处，肩背这时才彻底松下来。

夜色降下，第一块新墙板立起。

板子背后，沈照月送来一封密信：悬赏正在把各地猎杀队合成一份共同誓约，连只来查票的人，也被算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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