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司命官也领月钱

查票桌底下，多了一根细红绳。

绳子从每张金票的角上伸出，悄悄绕到持票人脚踝，再将所有人的脚步拧到同一个方向。有人想往家走，腿却先朝客卿楼迈了一步。

第一个发现的是断指木匠。

他修完一块墙板，本想回去吃饭，脚却越走越快，手也伸向工具袋里的凿子。凿子刚握住，他便大叫顾三，说自己要动手了，赶紧把锤拿开。

顾三回头一看，一脚踢飞木凿。

木匠摔坐在地，脸涨得通红。

“我没想捅她！”

顾昭从廊下望过去，看到他的金票背面已多了一枚指印。指印确是他的，刚才领查验回执时按过，眼下被挪到合围誓约上，成了共同行动的确认。

“别砍腿。”她先提醒冲来的护院弟子。

裴行川压住那根红绳，让木匠自己把票翻过来，指出原先按印的位置。票面却滑得很，字在转，怎么指都像他自己签了。

沈照月的外部见证恰在这时送到。

她没有把所有记录汇成一份总卷，只送来前院今日各桌的开始时刻与用途。木匠按印的时候，领的是原票返还，不是加入猎杀队；顾七手里那张纸质回执还在，连一处写错又划掉的字都对得上。

红绳的颜色浅了一点。

顾昭让木匠自己说想去哪。

“回家！吃饭！”

绳子仍不肯松，原稿替他补上吃完再来诛异。

木匠气得两眼发红，把金票摊在地上，用尚完整的那只手指着空白处，一字一顿地说，今日不来，明日也没答应，要来会自己说。

顾七把这句话写到原回执背面，请他留指印，只确认当下去向。

两份不能同时成立的同意被摆到一起，自动合围第一次卡住。裴行川趁红绳松动将其从脚踝剥下，封进空陶筒，没有让它转去缠别人。

院里的人都看着。

有个持票老人站起来，说自己只来看病，不参加；旁边一名散修却攥紧票，说他就是来杀顾昭，别把自己改成不愿意。

顾昭看着他。

“你那一份留着。别拿旁人的脚替你走。”

散修一时愣住，没料到她会这样答，过了一会儿才把自己的票收进袖里。

顾昭叫人把正门敞开，搬走挡着的长凳。顾七替两名要回家的人各核过回执，裴行川将松开的绳剥进陶筒，第一个人才试着跨出门槛。

院门边有个卖甜糕的小贩，也被红绳拽住。他今日只来找生意，手印是按在一张借用摊位的纸上，连悬赏都没领过。

顾七起初找不到对应回执，小贩吓得直哭，说自己死了娘就没人送饭。查到后来才知道，他摊位租给过另一人，对方用同一块木板拓票，红线把板上的旧指印一并吸走了。

顾三将木板抱来，刨掉最表一层，三种不同的油污纹显出来。哪一个今日卖糕、哪一个曾租摊、哪一个只按过搬货工钱，原来都挤在半尺木头上。

小贩自己认出手印，顾七替他与租摊人分开存证，红绳终于从鞋上滑落。糕已经凉了，小贩却不敢再回摊旁，只抱着盘子站在门边。

顾昭买了两块，自己留一块，让另一块送到孩子那边。她没有要求小贩留下继续当见证人；他收完钱，先跑回家看娘，留下的空蒸笼搁在一旁，旁边一小碟找零铜钱没来得及收。顾七叫人替他罩好，等回来再数。

那名仍明确要杀她的散修看见这一幕，始终没说话。顾昭也没等他因此改变，叫人把他请到警戒线外，照样防着。

消息通过三条不同的见证路传出去。

北荒一支二十人的猎杀队，当场退了五人，另外三人只答应护送，不参加袭击。领队气得掀桌，却发现若强行合印，自己也会被誓约拉去替别人承受反噬，只得逐份拆开。

南海一家船队更直接，将写着共同诛异的大帆剪下，换回自家潮标。船主并不认得顾昭，只嫌金纸把整船伙计都当成一只手使，连谁赔破船都没说清。

还有一处见证点被袭，信没送出来。

沈照月把断讯写在地图上，没有用另外两处的顺利掩过去。她让附近人先撤，停了那条线，外部网缺掉一个角，顾昭此后再问那里发生什么，只能等普通信差回来。

拆开以后更慢，危险也还在。

顾昭却能看见，地图上原来同一色的追杀箭头，开始变成不同方向。有的仍朝她来，有的掉头找签发者，有的只在家门前停着，等自己的人回去。

裴行川将今日剥下的红绳带到院外，打算逐段断开。

绳中忽然显出一份很早的共同誓约，落款有他的指印。他以前带队入秘境，为让同行者同进同退，曾亲自确认过类似连誓，没问过每个人愿不愿意。

他望着那枚印，脸色很差。

顾昭没有替他说过去都受天命控制。裴行川自己将旧誓复制到另一张纸，写明当时出发地与同行人数，请外部查仍可联系的人。

“这笔我自己处理。”他说。

“别在今夜一口气解决。”顾昭道，“先把人找着。”

他点了点头，将旧誓单独装好，继续剥今日的绳。

断开的共同誓约还留着几个空名，暂时找不到本人。顾七不许为了凑齐人数随便填，逐个按最后已知位置寄出普通询问，等不到的就写未送达。

有人嫌这样慢，问万一那些人仍来杀怎么办。顾七把院门警戒表推过去，说该防照防，防着一个尚未表态的人，与替他先按下同意，是两件不同的活，别图省事只做后一件。

稍晚些，木匠又回了一趟客卿楼。

他真回家吃过饭，衣襟上还有一点油。他没带刀，拿来两根合适的木料，说下午量错的地方可以改，料钱记着，别以为自己这是免费报恩。

顾三接过木料，笑骂他一句谁稀罕。

顾昭在廊下看着，忽然很想快点把脚养好，至少能自己出去买一碗面，不必每次都坐在所有争端的中央。

她还没开口，门外响起整齐的脚步。

三家宗门派来的使者同时递帖，要求明日午时，由顾昭当众回答悬赏是否有效。

顾昭把帖子展开。

“我回答没用。”她说，“把卖东西的人也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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