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河边没有洗衣的人了

顾昭写的是，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初顾族第七十六代传人。

问罪台上那句话，是临死前编的。

她还写，当时说族中强者将至，同样没有把握。顾三出现、顾七苏醒、后来顾长庚真的跨出祖祠，都发生在谎话之后，不能替她倒过来算成早有预谋。

守卷书将这段话记下。

没有雷劈她，也没把过去抽过的卡全部收回。

她等了一会儿，竟有点荒唐地松了口气。原来一件她翻来覆去担心的事，说出来时可以没有天地异象，只有手指沾了一点墨。

真正难的是拿到院外去。

顾七读完，先问她要公开到哪里。顾昭说先前听过她那句身份的人，有渠道的便发；无法找到的，留在客卿楼公示处，往后来问都能看。

“只公开这段，不把原身的私事附上。”

顾七点头，去找普通纸，回来时却将她第一稿压下，递来一张更窄的。

“你写得太像认全部罪。别人会拿去补后半句。”

顾昭重新看，发现自己将欺骗、求生、用了顾族名号几项挤在一起，确实很容易被抄成顾氏所有救援皆为骗局。

她删掉那些过度自责的词，只留具体何时说了什么、当时知道多少、后来实际发生什么。

不是替自己轻判，是别再用一句很大的话盖住不同的事。

消息发出去以前，顾昭先请顾三核当年山门发生的先后。老头记得自己是循旧令动静找来，根本没收到所谓少主事先请强者出手的命令，连茅房都先找错了一回。

顾昭听着，忍不住扶额。她当时拿人家随口一问装了半天高深，如今细细摆开，简直每一步都在侥幸。

顾三却不肯替她补成命中注定。他指着那张公示，说自己来找旧物，也来找能问话的人，看见有人正在被搜魂便插手，没那么多先知先觉。

顾昭把这一段加到自己的说明旁，不代替顾三签。顾三看过，亲自按了一个沾木屑的手印，还挑出她把自己主动找来写成抽卡召来的一处错误。

顾昭把召来二字划掉，重新写：顾三自己来的。

两人改好以后，顾昭亲手将纸贴到门外。风大，纸角一直翻，她拿一枚普通钉子压住，钉歪了，又拔出来重新钉。忙完退一步看，那句曾救过她命的谎话，终于清清楚楚摆在人人看得见的地方。

第一个来找她的是青岚宗的老外门弟子。

那人曾在山门见过顾三，也因顾昭自称古族传人，花过三块灵石买旁人售卖的顾氏护身符。护身符没用，灵石没了，他听见公示，立刻揣着旧符找来。

“你赔不赔？”

顾昭看过符，画得歪，确不是顾氏卖的。她可以把人送去找骗子，却也知道对方最初掏钱，多少借了自己当时的虚名。

她先问卖符人姓名与交易地点，查过客卿楼当时是否误发过认可。顾七找出同期告示，楼里明确说过没有授权卖符；这笔不能简单算她直接收钱，却也得把身份澄清送去那条街，让后来的人少受一回骗。

弟子不满意，骂她说了等于没赔。

顾昭没把他打发走，让孟执事的人接过线索，先追实际收钱者。她愿出这次联络查找的费用，但不能凭一个愧疚，就把所有借她名头做坏事的人买单洗净。

第二个来的是当年在问罪台旁看热闹的女弟子。

她站了很久，问顾昭那时候真以为自己会死吗。

顾昭点头。

女弟子咬了咬唇，说自己当时笑得很大声，觉得一个五灵根也敢装古族，后来见顾氏来人又赶紧跟着夸。她不是来求顾昭原谅，只是想把这句话说完。

顾昭没说过去就过去了。

“我记得有人笑，不记得你的脸。”

女弟子脸白了一下，慢慢点头，转身离开。她以后怎么面对那一日，仍要自己想。

到了下午，关于顾氏少主身份的敬畏开始下滑。

不是所有人都因为她救人而来，有些人就是冲着一个古族头衔。听说最早那句是编的，便觉得被羞辱，比看见她受伤还生气。

系统没有劝她撤回公示，只将新增结算变少的情况如实显示。余额并非一夜归零，新的开支却必须更慎重。

顾昭望着那条曲线，有点肉痛。

“早知道该先抽十连。”

顾七瞥她一眼。

“说笑。”她赶紧道。

顾七没笑，过一会儿却在旁边说，他仍习惯叫少主，若她不喜欢，可以改。

顾昭看向他。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

“不是世系认证。”

“耳朵没聋。”

老头说完，将她喝空的药碗收走，又叫少主把脚搁高些。顾昭靠在椅背上，望着他背影，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那声称呼里从前掺着旧令，后来有习惯，如今剩多少情分，他们不用今晚全拆开说清。

顾长庚看过公示，只评价一句，胆子挺大，骗得也挺险。顾昭问他当初知道她胡说为何还出来，他指了指外面的伤棚。

“我出来那日，七个人已经被你们抬到地上。我看这个。”

顾昭低头，手指在纸角轻轻抹了一下。

到了写不愿交出的东西时，她终于不再把自己写成一项需要归还的借用物。

她不愿交出名字，不愿将求生视为原罪，不愿以失去意识换一块好看的继任牌。若将来愿意接守卷职权，也应能吃饭、睡觉、犯错后被指出，而不是从此成一枚永远正确的印。

原身听完，补充一句，伤腿的账也得记。

顾昭乖乖写上愿意继续治疗身体，并在行动前认真商量风险。

贴出去的说明很快被人摘掉一角。顾昭没有让守卫去抓每个看不顺眼的路人，只重新补了一份，将被撕的原件收好。有人肯认真看，有人看完仍骂，公示不会因为挂上一夜便把她过去说错的事结清。

她坐回屋里，吃完那枚鸡蛋，才发现自己说话时不再总惦记门外的人会不会又问起第七十六代。那句旧话在纸上，她可以直接指给人看了。

夜里，公示处多了一张小纸条。

上头没署名，只写自己当年也曾吹嘘家中有化神老祖，其实最厉害的只有一口腌菜缸，幸好没骗到要抽卡证明的地步。

顾昭看完笑了，没把纸贴到最显眼的地方，折好收起。

她的那句大话终于落回一张普通纸。

轮换的时辰到了。原身接过身体，将属于自己的那一页拉近，另取干净的笔，蘸了一点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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