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车夫后来回过家

原身没有先写身体归谁。

她让程禾将书拿低一点，放在自己左手够得着的地方，然后端端正正写下顾昭。

名字之后，空出一行。

顾七以为她要添小字区别，准备另取细笔，她却摇头，把细笔推回去。

“我暂时不改。”

顾七在两张纸背分别添了编号，来回对过，才把细笔收起。原身低头看自己那两个字，将被杯底压到的一角抻平。

她愿意交出七年前为保命留下的空名状态，那是任谁都能往里填的新壳，不是她本人。她也愿意逐步解除靠未完成求援维持的留白，前提是独立存续试验真能撑得住，不在一句勇敢里把自己烧完。

不愿交出的，名字之外，还有身体的长期决定权、残玉和未公开的记忆。

写到这里，她停住，指尖在笔杆上压出一点红。

现代顾昭安静地等。

原身从前总怕自己要得太多。后来者有伙伴，有做成的事情，连受过的伤都新得看得见；她能拿出来的，仿佛只是更早活在这里，以及不肯消失。

如今隔过桌子坐一回，她才发现两人都能有些与对方无关的想法。自己想睡觉，后来者想回外部世界看一眼，这两件事不用先决出谁更有资格。

她又写了一句。

不愿把不原谅谁，变成证明自己存在的唯一办法。

顾昭读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问她是不是已经原谅自己。那样一问，又会把这句话拖回围着后来者转。

她说这些时，现代顾昭很想接一句自己没有那样想。话到嘴边又停住，她有没有那样想是一回事，原身曾经怎样受着，是另一回事。

原身在这段安静里渐渐说得更顺。

她想要的也不是一份所有人从今以后待自己更小心的待遇。若她贪吃、偷懒、把账算错，别人可以直接说，别每次先低声问会不会刺激意识。她活着，便不想永远当一盏轻轻一碰就可能熄的灯。

程禾听见，认真答应日常小事尽量直接；治疗时仍要按身体状态限制，不能因为她想像普通人一样，便放她不顾伤口自己爬墙。

原身竟笑了，问自己看起来像会爬墙的人吗。

顾三在一旁接话，说眼前这具身体已经爬过太多地方，墙倒还算平。

顾昭在旁听位很不服，想反驳，又想起自己刚从锅下爬出来，索性闭嘴。

原身笑了一阵，才继续拿笔。笑过以后，原身仍将笔停在那行空白上。顾七把纸往前推，她却说这里还没想好。老头便退回来，拿块镇纸压住，等她自己续写。

顾七把她新写的一项看错，问是不是想立即回青岚宗旧住处。她纠正，只是想去看，住哪里另说。老头便将自己多推出来的那一步划掉，重新记。

写到残玉时，原身把双锁匣拿到膝边，摸过自己那一边的锁。她仍想重新戴回幼年熟悉的位置，眼下却知道玉还承担两份意识的联络，不能今晚想戴便剪掉另一条线。

她提出等有独立联络物，再商量戴法。顾昭应了，也提出自己不希望从此每次用玉都像偷拿别人的东西，需要一份说得清的临时借用。两人把这点不舒服写到同一页，不拿今晚能笑几句便假装已经没有了。

这场谈话比众人想得久。途中水凉过一次，药喝过一回，原身结束轮换休息，等下一轮接回身体再写，没有为了对着真书显得郑重，就必须一口气说完全部人生。

原身接着写愿意承担的事：参加治疗、在清醒时回应轮换风险、主动学习独立载体的使用。若日后能长时间外置，谁去哪一个媒介也要重新议，不能因本次顾昭先去，便永远让她住卡片。

她把身体现状写得很细，右手、脚踝、背伤分别列下。顾昭看完忍不住说，像验收一件被人借坏了的家具。

原身垂眼望向胸前的双锁匣。

“家具至少不会自己跑出去挨打。”

顾昭一时哑然，顾七偏过头咳了一声，明显是在忍笑。

这段小小的争执没有被守卷书抹去。两种愿望挤在同一页上，确有不一致，页面却仍平整，没有再弹出真假二选一。

随后轮到陆持印。

他恢复了一点力气，真名依旧不愿公开。他把此前说过愿交的三成权限重新列明，说明哪些可先关，哪些仍牵着基础设施，不能随手倒进顾昭怀里。

他愿意交出对顾氏旧人留白的单方修改权，愿意接受已公开十二次操作的逐项追问，也愿意在可拒绝的退出路建成后解除守卷印。

他不愿交出私人记忆与身体，亦不愿以自己活了七十六年为由，永远独自偿还系统曾经做过的所有事。

写到最后，他忽然停了一会儿。

“还有。”

顾昭抬头。

“我想去一趟旧岑县。没人带着记录器跟我。”

顾七问需要多长时间。

“不知道。”

“那先把这件事留着。”

这句不知道，第一次不被写成履职能力不足。

三个人的纸放到书前，书没有选谁最好，也没有给满分。页面里露出一条很细的缝，缝后连着当前守卷印的旧座。

真正的交接入口在这里。

顾昭让人用木片先探。木片一伸入，旧座立即伸出三条抓取线，一条认血脉，一条认候选顺位，最后一条寻找距离最近、还能喘气的人。

那条线向程禾探来，医修抬脚退开，顾三用夹板将其拦住。板上瞬间浮出替代持权者，木头竟被当作能用的身体，裂出一道焦黑痕。

书只记录，旧座仍在抓。

不替人回答的页面，并不会自动替他们拆掉多年形成的陷阱。

陆持印赶紧把印往回收，抓取线退进缝里，三盏灯一齐晃了晃。

程禾站稳后，脸色很难看。

“你们的职位，还真不挑人。”

顾昭看向烧黑的夹板，再看那三份各自写好的意愿纸，清楚地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先别争谁坐。

得先让不坐的人，能从那张椅子前活着走开。

轮换回来后，顾昭在书页下一行写下试验项目，笔尖落得很重。

第一份回执，先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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