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她先摸到一根手指

顾长庚接到的新活，是烧水。

他站在小炉前看了半天，问顾三娘是不是拿他消遣。顾三娘往炉口塞两根柴，又将水壶提起来，让他看底部一道忽明忽暗的纹。

“你看火，我看药。水开不了，棚里六个人等着喝。”

顾七抱来一捆新柴，捆绳上还挂着货栈的秤签。昨日同样的钱能买两捆，今日只剩这一捆，伙计说船路加了费。老祖先把柴接过去，挑细的引火，没舍得一齐塞进去。

这口炉与顾氏药膳主灶不通，只借当地公共火脉。昨夜测试拒绝分支时，一段基础供能也跟着被旧座暂停，今晨厨下四只炉子只能亮一只。

顾昭拿到消息，最初还以为只是灵石没添够。

顾三添足了，火仍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每当外部存点测试掉线，壶底的火便少一截，守卷接任的应急分支，竟与生活火脉用着同一处调度闸。

把它一刀砍断，很痛快。

病人先没热水喝。

顾长庚蹲下，依当前筑基圆满的灵力稳住一小团火。他能点这只壶，却不能替五域每个灶口点火，更不能让烧水成为解除自封的新借口。

壶里的水终于响了。

顾昭坐着过来，见一位老祖守着水壶，心里那点幻想彻底落地。她原还盼着找到书的要害，一把火烧个干净。可水壶稍偏，旁边六只等药的碗便跟着凉下去，她望着碗底渐沉的药渣，没能说出那个烧字。

谢闻舟把接任旧座的图与火脉图叠起来。

两套线并非完全重合，但都经过一枚总调度片。那片原本只管压力过大时往哪里分流，后来添了人事默认，再后来又把安全处置与剧情纠错接上去，越叠越厚。

顾三拿薄刀沿片边划出一道，火猛地蹿起，险些烧着眉毛。

顾长庚抬手压住，没让热汽往顾昭这边冲。

“这层不能硬撬。”他说，“底下连着炉胆。”

他们改用一种很慢的办法。

先让一只普通新炉子完全脱离旧供火，由柴薪独立烧；确认它能煮开一壶水，再把旧灶这边减少同样的负载。旧闸少承一壶，便能试着切开与接任分支相接的那一丝。

顾三娘叫来两名肯学的弟子，教他们看火色、添柴间隔与盖锅时机。两人各领一把火钳，笨手笨脚地蹲到炉边。一个往里塞粗柴，另一个赶紧提醒，三娘刚才说的是细的。

顾长庚坐在旁边没插手，只在火扑向活人时抬一下手。

第一口新炉用了湿柴，浓烟直接从灶门倒灌，照火的弟子呛得直咳。顾三娘把人拉开，叫他别弯腰贴着看，自己拿细铁条捅开烟道，却没接过后面的全部操作。

弟子缓过气，照她刚示范的角度再捅一回，挖出半块堵在里头的旧砖。那砖是搭炉时为省事塞进去的，眼下成了第一道真问题。

顾三在旁有些脸热，是他塞的。他自己拆掉重砌，料钱另记到返工栏，不藏进一笔大家都说不清的公用支出。

第二名弟子接水时又弄错刻度，满满一壶提不动，洒了一地。顾长庚本能地想用灵力托起，顾三娘抬手止住，说今后老祖不会每天守在壶旁，换只小壶便行。

于是同样一份药水分两次烧，慢了些，提壶的人却能自己端稳。炉边铺上吸水的旧麻布，滑脚的石面也被凿粗。到第三回，没有哪位强者出手，两个普通弟子从添柴到送水做完一遍。

程禾亲自验了温度，把水拿去洗伤口，回来只说可用，没说以后永远不会坏。锅底积灰要清，烟道每隔几日要看，值守换人时这两项都写在纸上。

两名弟子又为谁扫灰吵起来。顾昭刚要开口，顾三娘已将扫帚递过去：“一人扫半边，谁也别往中间推。”

傍晚，四只炉子里有两只换成普通柴炉。

柴炉的火候难控些，煎得慢些，灶房也多了呛人的烟。顾三娘嗓子疼，却在账上把两只新炉的薪柴费认真记清，没有让这点慢成为重新绑回旧闸的理由。

顾昭喝到第一碗有淡烟味的药，皱眉说以前就够难喝了。

顾三娘看她一眼：“烟味不收钱。”

顾昭认命喝完，自己去擦嘴。

药棚送来一只摔裂的碗，病人手麻，端不稳刚煎好的汤药。顾三娘让弟子别只换个一模一样的薄碗，换只耳柄宽的药杯，装药少一点，分两次送。

弟子照做，回来时说对方终于能自己拿着喝了，虽然慢，还洒一点，却不用每口都等别人喂。

顾昭听见，想到原身那次拧不干的湿布。工具若只按最灵活的人来做，剩下的人便永远只能请求照顾。她让顾三把宽杯耳的尺寸也记到替代图旁，别只画大灶和主梁，真正端药的那只手同样在过日子。

同一天，南海传来井水回路出现偏差的消息。当地有水，旧调度却同时管潮汐时序与家庭旧标，若拆掉强制归户的那一层，潮时也会短暂错位。

许潮生已经请渔民用普通潮尺人工记，不求一下恢复全部，只先保证晚潮来时岸边有人敲锣。

北荒镇魔门也报来一处压力错配，轮班表仍有效，值守的人却要多看一只普通压力铃。没有活人重新成为门栓，大家多干了一点实活，才换来这处可继续拆的空间。

顾昭将这些信放到同一张桌上。

新守卷人需要做的，绝不只是把坏字划掉。划一处，便得知道哪里需要一壶水、一次敲锣、一根能由别人接手的撑杆。

陆持印也看见了。

他从旧任期记录里找出三十七处基础接口，承认自己过去一直怕无人接手，便把所有拆分请求压着。如今只选其中最小、最容易用普通办法接上的三处先试，其余仍运行，不拿全部停摆证明决心。

顾长庚烧完水，把壶交给顾三娘，问这活有没有工钱。

顾三娘给他半碗豆饭，说吃饭另算，烧水按半个时辰，账在顾七那里。

老祖点头，很满意，端着饭到门边坐下。

顾昭望着他，忍不住笑。

老祖吃完饭，去找顾七结工钱。顾七正忙，叫他明早来，他便把烧水的时辰写在纸上，压到碗底。顾昭看着那只倒扣的碗，忽然觉得陆持印的印座也应当有这么一晚：活做完，能搁下，明早再来。

窗边，谢闻舟把第一批普通替代图晒干，交给信差。

图上没有顾氏特有印记。

最下头只写了材料、步骤，以及做坏以后怎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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