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修观
孤峰在一片云雾深处。
这里的景象令苏良有些意外。
只见得峰顶石亭残破，四根亭柱有两根已经裂了缝，柱身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四周灵藤枯旧，叶片大半卷曲发脆，风一吹便簌簌地落。
若不是柳诗云带路，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哪里像是一宗圣女的居所？
反倒更像是一座枯萎的老山。
不过景色虽是如此，但苏良却没有在这座峰上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死意。
那些枯藤的根部，泥面下有新芽正在往外拱，顶得泥土裂开细缝。
一切分明在枯萎，却暗里藏着生机。
苏良有些意外，随后猜到了王若男修行的是哪种法门。
大抵是某种介于生死间的功法，以死换生，往复不断。
所以周围这枯败的景象，也可以称作是某种新生。
想到这里，苏良对于接下来要见到的圣女，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
至少，应该不是一个无趣的人。
来到峰顶，柳诗云不知何时已经退去。
眼前是一座黑色的亭子，亭中有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只小炉，炉上煮着茶，水汽氤氲，一丝一缕地往亭外飘。
炉中的炭火不大，偶尔炸开一颗火星。
而王若男就坐在亭中。
她一身素白长裙，腰间只系一条青绦带，一头乌发仍旧以玉簪松松绾着。
手中执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像是在斟酌落子之处。
棋盘是暖玉所制，棋子圆润如脂，在她指间泛着温泽。
听到脚步声，她微微抬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朝对面空位微微颔首。
苏良走进亭中，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那是一局中盘厮杀，黑白双方绞杀在一起，各有一条大龙，谁先动手谁先死。
棋盘边缘还搁着一册翻开的棋谱，纸页泛黄，显然被翻过许多遍。
“圣女邀我来论道，自己却在这里打棋谱？”苏良开口。
王若男将手中白子搁回棋盒，语气平淡：“等你。”
“等我做什么？”
王若男端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茶。
“你初来这方天地，我已打听过，你没去过藏经阁，内门外门的都没去过，如法大长老也说过，并未给你任何功法，而你身上的修为，虽有赤松子的影子，但并不完全是。”
苏良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她。
“你的道，从何处来？”王若男问出了这个问题。
苏良笑道：“我也不知。”
王若男看他一眼。
苏良也于此刻看去，他这才发现，此女的眼眸干净得不像话，像是两处清灵幽深的泉。
王若男此时道：“修行之人，最难的事便是找到自己的道，有人求长生，有人求力量，有人求超脱，苏长老，你求什么？”
“圣女觉得我求的是什么？”苏良又将问题抛了回去。
“我不知道。”王若男像是学着苏良的语气说了这句话。
但她学得并不像。
苏良说“不知”时带着几分随意，像是真没细想过，而她学出来的“不知道”却四平八稳，分明是心里有答案，只是不愿先说。
苏良沉默了几息。
“圣女的道又是什么？”他问。
王若男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亭外翻涌的云海上。
云海在峰下铺开，白茫茫一片，偶尔有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峡谷。
许久才开口：“你见这孤山枯荣，大抵以为我修的是生死吧？”
苏良确实是这么猜的，但既然对方此刻这么说，那便定然不是了。于是他看向对方，洗耳恭听。
“我修的乃是一个置身事外，用一个字来说，便是‘观’。”
“观天地枯荣，观众生百态，观万物生灭。”王若男放下茶杯，淡淡道：“我不入局，也不涉因果，只看。”
苏良看着她，忽然道：“可圣女今日邀我来，便是入了局。”
王若男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侧过头来，那双清冷的眸子与苏良的目光相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却像是隔了很远。
“是。”
王若男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亭中安静了许久。
风从亭外灌进来，吹动王若男垂在肩头的碎发，也将棋盘上的几枚棋子吹得微微偏移。
苏良将茶杯搁下，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望着远处云海间隐约浮现的外门山峰。
日照峰在极远处，小得像一枚棋子。
“圣女观了多久？”
“很久。”
“看到了什么？”
王若男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来，走到苏良身侧，与他并肩望着云海深处。
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她的裙摆和苏良的袍角朝同一个方向吹。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你身上有一样东西，很特别。”
“什么？”
“你身上没有急迫。”王若男侧头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苏良看不太懂的神色：“此地的人，没有一个不着急，有人急着突破，有人急着夺宝，有人急着往上爬，可你似乎，不急。”
苏良转头看她，道：“我也急着，急着突破，急着变强些。”
“你做着看似急迫的事，可你心里不着急。”王若男续道：“这一点，与我很像。”
苏良沉默了一息，道：“大概吧。”
王若男收回目光，走回石桌旁，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枚一枚收起。
黑白棋子被她分门别类地放回两只棋盒，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局棋还有的是时间。
“天色不早了，苏长老请回吧。”
苏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转身朝亭外走去。
走到亭口时，身后传来王若男的声音。
“往后苏长老想来，随时可来。”
苏良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头。
他沿着来时的山道朝峰下走去，枯藤从两侧垂落，偶尔拂过他的肩头。
身后石亭中，王若男将棋子收完，独自坐在原处，望着棋盘上最后一枚没有收走的黑子，许久没有动作。
那枚黑子孤零零地搁在棋盘正中央，四周空旷，没有一枚白子与它相邻。
她想起了苏良方才那句话。
“圣女邀我前来，便是入了局。”
她将黑子拾起，搁入棋盒，合上盖子。
王若男修的“观”，但与苏良一会，便从看客以身入局。
从孤峰回来后，苏良在日照峰上闭门数日。
他把苏玉送来的丹药逐一查验，将养魂丹挑出几瓶，每日服下一枚，以抱朴真经炼化药力，滋养神魂。
养魂丹入腹后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经脉往上走，最终汇入眉心泥丸宫，将神魂一寸寸浸润。
赤松子的道藏中，道藏刻入他神魂的部分仍在缓慢整理，但他更在意的，是那道通往神通境的壁障。
通玄巅峰圆满已经有些时日了，灵力蓄到了极限，壁障也松动了几分，但始终差那临门一脚。
这一日午后，他正在静室中打坐，忽然感到掌心元叶微微震颤了一下。
苏良睁开眼，摊开手掌。
元叶的纹路中，一缕极细的光丝正在脉络间游走，方向指向飞仙宗内门深处。
他闭上眼，将感知顺着元叶的牵引探去。
那道牵引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像是某种同源的力量在远处与他产生了共鸣。
苏良起身走出静室，循着那道感应朝内门方向而去。
出了日照峰，穿过悬空栈道，越过大罗峰，一路朝内门更深处走。
元叶的震颤越来越强烈，从最初的微不可察，到后来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阵一阵的脉动。
他走过几座浮空山峰，穿过两道飞桥，最后停在一座孤峰之前。
这座峰不高，与其他内门浮空山峰相比显得毫不起眼。
峰上草木稀疏，连灵雾都比别处淡了几分。
但苏良的感知探入峰体时，却发现了异样。
这座孤峰内部藏着一道极其浑厚的灵脉，灵脉自地底深处涌出，贯穿整座山峰，最终在峰顶石亭下方汇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灵源。
灵源的灵力极其精纯，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淬炼过，没有一丝杂质。
而那道灵源的气息，与元叶产生了共鸣。
苏良没有贸然靠近，只是站在峰外，将感知铺展开来，仔细探查。
石亭下方的灵源周围，刻着一圈极其古老的阵纹。
那些阵纹的样式与飞仙宗寻常的阵纹截然不同，笔画更古朴，更繁复，像是两个时代的产物。
飞仙宗如今的阵纹讲究以简驭繁，一道阵纹便能牵引数十道灵力走向。
而这些古老阵纹恰恰相反，以繁驭简，每一道灵力走向都单独刻出一条纹路，密密麻麻地铺在灵源周围。
苏良盯着那些阵纹看了许久。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阵纹，与赤松子道藏中的符箓篇，出自同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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