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二次相邀
当天午时，山道之上，那三名弟子并肩而来。
周小婉走在最前面，陈九和赵默一左一右跟在后头，三人脚步都不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下定决心。
到了日照峰大殿前，一语不发便就跪下。
周小婉跪在正中，陈九和赵默跪在两侧，三个人腰板挺得笔直，膝盖磕在石板上那一声响，在安静的峰顶上格外清晰。
苏良似乎不在峰上，只见小青抱着双臂靠在门前，问道：“你们这是作甚？”
周小婉立刻开口道：“回……回小青姐的话，我们想留在日照峰，宁愿在此打杂送水，也要留在这里！”
陈九与赵默也是同时一拜，异口同声：“请苏长老收下我们！”
小青低头看了他们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们过了终试入了宗门，就与日照峰无关了。”
说完，她转身回了院中，顺手将院门合上。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然后是门闩落下的轻响。
三人却也不曾离去，在殿门前一跪不起。
每日小青推开殿门，都能看到三道如铁钉的身影。
小青对此视而不见，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脚步都不带停的。
这期间，苏良一直不曾露面。
到了第三日，下了场小雨，三人的衣衫湿透了贴在身上。
周小婉嘴唇发白，陈九的肩头在微微发抖，赵默仍旧不动。
小青从廊下走过时停了一步，将一把旧伞搁在周小婉脚边，什么话也没说便走了。
周小婉抬头看了一眼那把伞，没有撑开，只是将它挪到一旁，免得挡了路。
这一日，周让看着这一幕，人老成精的他怎会不知，苏良是有意收下这三人，才会如此？
他对此不以为意，不过在清扫山道时，正遇上苏宁儿与沈知音在院外练习吐纳。
她二人根基浅，气息不稳，吐纳时灵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苏宁儿的脸涨得通红，额间渗汗，显然撑得很勉强。
她吸气时肩膀往上提，吐气时又一下子松下去，像是拉风箱一样，一抽一送都带着股蛮劲。
沈知音比她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气息断续，像是走了调的音。
周让站在远处看了片刻，忽然停下扫帚，开口道：“你吸气太急，丹田未稳便往经脉里灌，再这么练下去，不出半月经脉便要受损。”
苏宁儿一愣，回头看他。
周让说完便后悔了，面色微僵，拿起扫帚继续扫地，像是方才那句话不曾出口。
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比方才快了些。
苏宁儿却记住了，按照他的话调整了呼吸节奏，将那股急劲缓下来，先稳住丹田，再慢慢引气入经。
果然比方才顺畅了许多，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些。
“多谢周长老。”苏宁儿朝他喊了一声。
周让没回头，只是闷声道：“莫要谢我，谢你家兄长去，是他教的功法底子好，换旁人这般练，早废了。”
这话说得别扭，但苏宁儿听得出来，此人嘴硬心软，便也不计较。
再往后，周让干活之余，偶尔会指点苏宁儿和沈知音的基础修行。
此人在外门修行近两百年，虽然为人不讨喜，但修为见识的确不俗，随手点拨几句，便能让苏宁儿和沈知音豁然开朗。
他教人时话不多，往往只说一两句，说完便走，从不解释为什么。
苏宁儿起初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后来慢慢习惯了，便学着他的样子，自己琢磨他话里的意思。
到了第二个月，周让已经不再像初来时那般冷着脸了。
他每日干完活，便坐在院中那株老树下，偶尔看小青练剑，偶尔闭目养神，偶尔与苏宁儿说几句外门的旧事。
他说起外门那些长老的往事，谁跟谁不对付，谁当年做过什么荒唐事。
周让虽与苏良不对付，却很是欣赏苏宁儿。
分明她不是这峰上最出类拔萃的人，但因此前一直深居宫闱，骨子里透着一份简单与天真。
这种东西，对于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来说，尤为珍贵。
一个月后，苏良终于露面，出现在了院子里的躺椅上。
他躺在那，手里卷着一册书，看得不紧不慢。
周让来到这里，他瞥了眼苏良，忽然开口：“你倒是过得清闲，都传你在为宗门完善赤松子道藏，却也不见你做此事，你是有意拖着，想敲宗门更多好处，对么？”
苏良看向他：“这事跟周长老无关，你负责将日照峰上下洒扫干净就好。”
周让闻言面色变得铁青，随后道：“你手上有道藏，有实力，有天赋，让人羡慕。”
他顿了顿，续而道：“但我知道，你这样的人，待在哪里都不会安分，就像我当年一样。”
苏良看着他，问道：“周长老想离开飞仙宗？”
周让的目光落在远处云海间，许久才开口：“修行之人，到了某个境界，总会觉得这方天地太小，我年轻时也想过走，但没走成，后来便留在了外门，一晃近两百年。”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良：“但你与我不同，你走不了，你身上的东西干系太大，要么生于宗门，要么死于宗门，只有这两条路！”
苏良没有说话。
他很早前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意识到事情到这个地步，去留已不由得他。
周让这话听着刺耳，却是实话。
道藏在他脑子里，飞仙宗不会放他走，万剑宗盯着他，古澜州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这座日照峰。
见苏良深思，周让没再多言，转身而去。
在离开小院前，他又想起了什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选的那三个孩子，都不错，要收赶紧的，否则我可就要下手了。”
苏良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久后，他起身，来到殿前。
那三人还跪在那处，只不过这一个多月下来，三人早已无比虚弱。
看到苏良现身之时，一时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只见得苏良道：“以后，你们就留在峰上，是我日照峰第一批弟子。”
周小婉率先反应过来，原本想要行礼，却在仰起头来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陈九与赵默急忙扶住她。
苏良见状，便让小青将这他们接进来。
往后，他们三人每日随小青与苏宁儿一同练功，各自参悟苏良给的功法。
周让一边打杂，偶尔也会指点他们的修行。
他指点周小婉时话最多，大概是因为周小婉最肯学，他说什么她都认认真真地记下来，下次再练时便有了改进。
峰上日子平淡，却让苏良觉得踏实。
直至某日，一道气息出现在日照峰山道口。
人还未现身，苏良便已感知到了来人的气息。
是柳诗云。
她走进苏良所居的小院之中。
这一次她身着一身素净的青白衣裙，再没摆出此前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她走进院门时脚步放得很轻，目光扫过院中三人练功的身影，又收回来，落在苏良身上。
“柳姑娘有事？”苏良问道。
柳诗云朝苏良欠身一礼：“苏长老，上次是诗云失礼，今日前来，是圣女让我带一句话。”
苏良一愣，这个圣女还真是坚持不懈。
分明苏良都不想与她打交道，却又派人来了。
这时，就见柳诗云道：“圣女说，她近来在孤峰石亭静坐，偶有所感，想寻一人论道。”
“论道？”苏良有些意外。
柳诗云点了点头，十分认真道：“圣女还说，外门数百长老，能与此事相称者，唯苏长老一人。”
苏良顿了一下。
柳诗云没有等他回应，只是又行了一礼，转身朝山下走去。
小青从廊下走出来，看着那道消失在暮色中的身影，皱眉道：“殿下，听说圣女修为通天，怎么也不至于与殿下你来论道吧？”
苏良摸了摸下巴，道：“是啊，我不过区区一通玄，与她那种人，八竿子打不着的，怎会找我论道？这事要是传开，你殿下我，怕是要成为飞仙宗的公敌了。”
“这不至于吧？”小青惊讶道。
苏良笑道：“或许这是她打的主意呢，上次被我拒绝了，这次再来，就是想捧杀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树上。
树上最后几片枯叶被风一吹，打着旋儿落下来，其中一片正好落在石桌角上。
他伸手将那片叶子拂去，随后道：“我去一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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