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弃子
日照峰。
清晨的山雾还没散尽，石阶上带着潮气。
周让正抱着一把扫帚打盹，听到脚步声眯眼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
扫帚歪在怀里，半片枯叶落在肩头，他也懒得拂。
苏良没理他，径直进了院中。
小青正在石桌旁给沈知音熬药，见他回来，先是迎上，随后眉头一皱：“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药炉上白气细细，药味苦中带甘。小青手里还拿着蒲扇，火舌舔着炉底。
苏良在石桌旁坐下，倒了杯凉茶，一口饮尽：“飞仙宗找到赤松子的遗蜕了。”
小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蒲扇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但韩万里既然能说出来，说明这件事在他们那个层次已不是什么秘密。”苏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也就难怪如法会派人来试探我了，除了道藏外，他还有求于我。”
他闭着眼，眉间有一道很浅的折痕。
小青放下药勺，道：“这是好事，我们更有话语权，何不趁此机会，彻底换个自由。”
苏良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若他是这世界的顶尖强者，那么手握赤松子道藏与元叶，便是如小青所言的好事。
但可惜，他如今的实力，在飞仙宗这样的庞然大物前，压根就没有自保的可能，只能借着脑子里的道藏与他们周旋。
而如今，又多了一个能开启赤松子遗蜕中大道碎片的元叶。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除此之外，苏良还有一件事想不通。
赤松子的遗蜕如果已经被找到，那便说明飞仙宗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继续迁走大乾的百姓？
不过这些话，他并没有与小青说，而是自己放在心里。
小青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身去看药炉。
这天夜里，苏良没有睡。
他独自坐在峰顶的老树下，将赤松子道藏中符箓篇的最后几章逐一梳理。
夜风从山脊上下来，老树的叶子响得稀疏，远处内门方向有灯火，隔着云海，看不真切。
这几章他此前一直未曾细看，因为其中涉及的东西太过晦涩，纵然是他，短时间内也无法理解。
而如今再捋一遍，许多此前不通的地方豁然开朗。
有些字句原本堵着，忽然就通了。
他没有急着往下翻，只在心里推演。
符箓篇的最后一章，讲的是一种名为“魂印”的禁制。
施术者以自身神魂为基，将大道碎片封入某物之中，唯有同源的神魂之力可解。
赤松子的遗蜕中，封着大道碎片。
而他手中的元叶，正是赤松子神魂所化。
苏良将道藏合上，抬头望向夜空。
星子很淡，月被薄云遮着，掌心元叶的热意已经退去，只余一点温。
如法找不到开遗蜕的办法，却又不想让他知道遗蜕已经找到，因为一旦苏良知道，便等于给了苏良谈判的筹码。
所以如法宁可让郑安隔三差五来催道藏，也绝口不提遗蜕的事。
“老狐狸，看你还能沉得住气多久。”苏良轻声说了一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第二日清早，苏良刚练完功，便感知到一道气息从内门方向逼近。
郑安来了。
气息不掩，走得不快，像是故意让人知道。
苏良出房间时，郑安正好进了院门，他先是客客气气地拱手一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搁在桌上。
锦盒不大，盒面有禁制纹路，触手微凉。
“苏长老，这是大长老让我送来的养魂丹，一共十枚，大长老说了，苏长老整理道藏消耗神魂，这丹药往后每月都会送来。”
苏良接过锦盒，没有打开，只是搁在手边，看着郑安。
郑安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续道：“大长老还让属下问一声，道藏整理的进度如何了？”
“快了。”苏良端起茶杯：“符箓篇已经整理完，剩下的只有功法篇最后几章。”
茶是刚沏的，热气升起来，遮了他半张脸。
郑安面上一喜：“那便好，大长老那边……”
郑安话到嘴边，似乎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大长老一直念着此事，苏长老能早些交出，对宗门、对苏长老都是好事。”
苏良神色平静，像是没注意到郑安方才那半句话。
“郑管事。”他开口。
“嗯？”
“飞仙宗最近，在界门那边忙些什么？”苏良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迁出来的人越来越多，界云谷都快装不下了。”
郑安的面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此事我也不甚清楚，都是内门那边在管，我只负责大长老的日常事务。”
苏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郑安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出了日照峰。
郑安脚步飞快地下到山脚，才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石，灵力灌入。
“启禀大长老，苏良问起了界门的事。”
传讯石中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如法的声音。
“他知道了什么？”
“属下不知，但他特意问了界门那边在忙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知道了，你回来吧。”
郑安收起传讯石，快步朝内门方向而去。
而他走后不久，苏良从院中起身，朝峰外走去。
他没有去内门方向，而是沿着外门的栈道一直往东南走，出了飞仙宗的山门，朝着界云谷的方向。
他要去一趟界门。
这一趟，苏良没有让小青跟着，只带了北川一人。
北川不多问，只落后半步跟着。
二人绕过飞仙宗外围的巡守路线，从界云谷东侧的山道穿插而出。
山道窄，碎石多，两侧灌木被露水压弯。
约莫两个时辰后。
苏良站在了界门道宫东南方向的一座矮丘上。
那座建造中的道宫，又扩大了一圈，宫墙巍峨，灵纹密布。
但真正让苏良在意的是另一个地方。
道宫后方，原先是一片荒坡，此刻已被推平，地面上以灵石铺就了一道数丈宽的甬道，直通道宫深处。
甬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根石柱，柱身刻满阵纹，灵光流转不息。
苏良以感知探入地底。
地脉深处，一道极其庞大的灵力回廊正在成形。
回廊以界门为起点，朝西延伸，穿过飞仙宗外门辖地，最终接入内门某处。
这条回廊一旦建成，便可将界门中涌出的灵力直接导入飞仙宗，供宗门弟子修炼之用。
苏良收回感知，眼中一片清明。
飞仙宗在拿大乾世界当灵脉用。
他看了许久，直到道宫那边有人巡过，才收回视线。
苏良转身，朝矮丘下走去。
北川跟在身后，低声问：“殿下，如何？”
苏良脚步未停，语气平平淡淡：“回去再说。”
回到日照峰时，天色已暗。
苏良在院中坐下，将今日所见对众人说了一遍。
小七第一个开口：“殿下，飞仙宗这是在把大乾当矿挖。”
“不只是挖。”苏良道：“他们在抽取那方天地的根基，原本还有六百年，如今看来，一百年都撑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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