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死局
苏良的话说完，院中安静了几息。
药炉的余温散在夜风里，石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还搁在原处。
小七低着头，手指抠着桌沿。
北川站在院门边，没有说话。
小青攥紧了拳头：“那如法阳奉阴违，真是可恨，殿下，我们不妨与他去对峙，让他说个清楚，否则等他道藏到手，大乾与我等，便都要沦为弃子！”
苏良站起身来，走到峰顶边缘，望着远处云海间隐约浮现的内门方向。
夜色里，那片灯火像是浮在云上，隔得很远。
“这件事，我暂时动不了。”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冲动，道：“飞仙宗势大，我手里只有一枚元叶和一份道藏，撕破脸，我护不住你们，也护不住界云谷的人。”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小青问。
苏良转过身来，看向院中那三个坐在角落里的弟子。
周小婉、陈九、赵默。
他们来了日照峰不过数月，已经各自有了不小的进境。
周小婉练功最勤，指节上已磨出薄茧。陈九性子稳，做事不声不响，但桩功站得最扎实。
赵默话少，可每次苏良讲道藏中的东西，他听得最专注。
“先让自己变得更有用。”苏良道：“有用到如法舍不得动我，有用到飞仙宗需要我替他们打开遗蜕。”
“然后呢？”小青问。
“然后，我们暗度陈仓。”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小七扫到北川，再落到那三个弟子身上，眼底深处是无法看见的深邃。
众人散后。
苏良回到静室中，将元叶摊在掌心，闭目感知。
赤松子的遗蜕中封着大道碎片，而以魂印封存的东西，唯有同源的神魂之力可解。
他就是那把钥匙。
但钥匙也有钥匙的用法。
苏良没有急着去内门找遗蜕，也没有去质问如法。
他只是继续每日修行，偶尔去孤峰外坐一坐，感应着石亭下方的存在。
每次去，他都在石亭里坐上一炷香的工夫，什么也不做，只是让元叶与那道灵源安静地共鸣。
一月后，郑安再次登门送养魂丹。
这一次，苏良收下丹药后，淡淡说了一句。
“郑管事，替我转告大长老一句话。”
郑安躬身：“苏长老请说。”
“就说，符箓篇我已整理完，但最后有几处禁制，需要以赤松子的神魂为引才能理解，大长老若方便，不妨让我去内门看看赤松子前辈的旧居，或许有所助益。”
郑安面色微变。他垂着眼，手指在袖中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终低声道：“我知道了。”
郑安走后，苏良靠在椅背上，望着院中那株老树。
树影铺在地上，叶隙间漏下几片光。
这是他第一次向如法亮牌。
接下来，就看如法怎么接了。
……
大罗峰中。
郑安回来复命时，如法正坐在殿中，训斥着几名长老。
那些长老在宗门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然而此刻在如法面前，却像是犯了错的学生，被训得头都不敢抬起来。
殿中气氛沉得发闷，无人敢接话。
“界门的事，尔等料理好，不可再有气息溢散，一个万剑宗就够麻烦了，还想让其他宗门也盯上么？”
如法说完，看到门前的郑安，于是摆了摆手，让这些人退下。
几名长老如释重负，躬身退出。
郑安走进大殿里，躬身道：“大长老，苏良让属下带一句话。”
而后郑安将苏良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殿中安静了很久。
如法坐下，微微思忖一番后，道：“他知道了。”
郑安低头不语。
如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许久才开口：“让他去。”
郑安一愣：“大长老，遗蜕就在旧居之下，若让苏良靠近……”
“你以为他不知道遗蜕在哪？”如法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着郑安：“韩万里请他去了万剑宗，你以为只是喝茶？”
郑安面色一变，随即反应过来。
万剑宗在飞仙宗内有眼线，飞仙宗在万剑宗内也有。
苏良去了万剑宗，韩万里一定会把遗蜕的事告诉他，以此来离间苏良与飞仙宗。
“那大长老的意思是……”
“让他去旧居。”如法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日照峰的方向，殿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他既然主动提出要去，说明他想谈，让他去，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郑安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如法忽然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大长老请吩咐。”
“赵天行禁足的事，太上长老那边可有话说？”
郑安迟疑了一息，道：“太上长老没有传话，但属下听说，赵天行被送回洞府后，太上长老派了人去给他疗伤，那疗伤的长老回去之后，太上长老便闭了关。”
如法眯了眯眼。
赵天行的父亲是飞仙宗太上长老赵无极，修为已至法光境巅峰，闭关多年试图冲击轮回境。
此人平日不问宗内事务，但护短是出了名的。
“盯着点。”如法道。
“是。”
第二日，苏良便收到了郑安的回话。
“大长老说了，赤松子旧居可为苏长老开放三日，但只能苏长老一人入内，不得带旁人。”
苏良对此并不意外，点头应下。
当日下午，苏良便独自前往内门孤峰。
路上遇到的内门弟子看到他腰间的客卿令牌，也大多没有言语，有的侧身让开，而更多的人看向他，目光极其复杂。
赵天行被一招击败的事，在内门传得沸沸扬扬，如今谁都知道这个外门客卿惹不起。
苏良来到孤峰之下时，那名此前拦过他的中年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山风从峰上下来，吹得那人袍角微动。
“苏长老，大长老有令，三日之内，此峰对你开放，你可自行出入。”那人说着，取出一枚玉符递来：“这是入峰令牌，持此符可通行峰上禁制。”
苏良接过玉符，拱手一礼，随后拾级而上。
孤峰不高，山道以青石铺就，两侧草木虽显枯败，根须却扎得极深，透着一股沉静的生命力。
石阶上落着枯叶，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苏良走到峰顶石亭前，停下脚步。
石亭比上次来时看得更清楚了。
亭子以黑色岩石砌成，四面无墙，只以四根石柱撑起一片檐顶。
亭中石桌石凳俱全，桌上搁着一只早已凉透的茶壶，壶身落满灰尘。
而石亭正下方，便是那道与元叶共鸣的灵源。
苏良在石凳上坐下，摊开掌心。
元叶的纹路在日光下微微流转，与石亭下方的灵源产生共鸣。
苏良闭上眼，将感知沉入灵源之中。
灵源之下，有一道极其隐蔽的禁制，与道藏符箓篇中所载的魂印如出一辙。
禁制深处，封存着一道浑厚到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是赤松子的遗蜕。
苏良的感知触及禁制的边缘，没有贸然深入，只是静静感受着那道气息的质地。
确实是赤松子的神魂之力，与元叶同源，但比元叶浑厚了何止百倍。
说起来，离开大乾也有许多时日了。
在飞仙宗，感知到赤松子熟悉的气息时，苏良竟一时有些感慨。
他想起大乾的山水，想起那些还在界云谷等着的人，也想起自己当初离开时说过的话。
他本想尝试用元叶突破遗蜕中的禁制，但最终忍住了。
元叶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催他。
苏良将手合拢，睁开了眼。
还没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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