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你来了
苏良整日都待在石亭里，在感知到真身遗蜕的确就在石亭下方后，他反而不急起来。
他拿起石桌上那只凉透的茶壶，将壶中残茶倒掉。
残茶泼在石阶边，渗进枯叶下的土里，留下一小片深色。
他又将自己随身带的水囊里的水注入壶中，放在亭中的小炉上煮。
那小炉是石亭里原有的，炉身有细密的纹路，看不出年头，但还能用。
苏良取出火折子点了，火苗舔着炉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茶煮开时，水汽氤氲。山风从亭外过，把水汽吹散又聚拢。
苏良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茶汤比平日的粗茶淡些，但热意入喉，倒也妥帖。
他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亭外的孤峰山道上。
三日时限，他哪也没去，只在这亭子里坐着，偶尔看一眼掌心的元叶，偶尔闭目感知地底那道禁制的脉动。
三日后，苏良回到日照峰。
当日，郑安再次登门。
这一次，郑安进门时甚至没顾上行礼，开口便问：“苏长老，旧居一行可有所得？”
苏良放下茶杯，看着郑安。
“郑管事，你回去告诉大长老。”
“遗蜕外面的那道禁制，是赤松子以自身神魂所设，唯有以同源神魂为引，方可解开。”
郑安面色一喜，刚要开口，苏良抬手止住了他。
“但我还看出来一件事。”
“什么事？”
苏良看着郑安，道：“如果想要强行破除禁制，遗蜕会先一步崩碎，届时大道碎片散入虚空，谁也拿不到。”
郑安的面色一变。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所以，大长老若是想开遗蜕，只有一条路。”
郑安定了定神：“请苏长老明示。”
“我来开。”
院中安静了几息。
风吹过老树，叶子窸窣了一阵。
郑安拱了拱手，便径直离开。
都是聪明人，话也无需讲得太透。
他走后，苏良靠在椅背上，望着夜空。
这是一个死局。
他已然明白，自己的命运从不在自己手中。
不论道藏给不给，遗蜕禁制破不破，他都得看飞仙宗的脸色。
他的修为摆在那里，元叶认主也好，道藏在脑中也罢，这些都不能让他从飞仙宗手中挣脱出去。
这种感觉很不好，但却是无可奈何。
而如今苏良争的就是一个破局的机会。
他必须得把水搅浑才行。
浑水里，才有摸鱼的余地。
接下来三天，大罗峰没有任何动静。
如法似乎在故意晾着苏良，好让他变得更加焦急。
三天里，日照峰上一切如常，苏良每日修行，偶尔指点弟子，偶尔陪着沈知音他们赏景。
到了第四日傍晚，一道气息从内门方向逼近。
这一次来的却不是郑安。
如法亲自登上日照峰，他今日穿着一件玄色常服，没有带任何随从。
山道上的风吹得他袍角翻动，步伐不疾不徐。
苏良在院门前迎他，拱手一礼：“大长老。”
如法看着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微微点头。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如法抬手一挥，一道禁制在二人身周无声展开，像一团气泡，将他们所处空间包裹。
禁制薄而透，从里往外看，院中的景致依旧清晰，可苏良一瞬之间便感知不到院外的任何气息。
连风都停了。
“隔墙有耳，有此禁制，你与我可畅所欲言。”说着，如法看向苏良，一双眼炯炯有神：“告诉本座，如何才能让你替宗门夺取大道碎片。”
苏良没有绕弯子：“三件事。”
“说。”
“第一，界云谷的乾人，往后由我全权处置，飞仙宗不得干涉，也不得再随意迁人出来，大乾世界，要维持我们此前的约定，六百年，一天都不能少。”
如法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苏良续道：“第二，我以及我身边这些人的安全。”
如法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三。”苏良看着如法：“遗蜕打开之后，大道碎片归飞仙宗，但遗蜕中若有与元叶同源的其他东西，归我。”
院中安静了许久。
如法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那双眼中看不出喜怒。
他审视了苏良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老夫都可以答应你。”他开口，语气缓慢：“你若不信，老夫可立下重誓，前提是你必须尽快将道藏与大道碎片奉上。”
苏良道：“可以。”
如法不由一愣，认真地审视了苏良一番。
居然这么痛快？
苏良站起身道：“你与我，各取所需，我也与长老透个风吧，我去见了韩万里，他许出重诺，让我去万剑宗，但……我觉得，凡事有始有终，既然来了飞仙宗，那么此生便是飞仙宗的人。”
如法闻言抚须一笑，道：“你这小子，终是想明白了，以你的天赋，不论在哪都能崭露头角，但唯有我飞仙宗，能给你一个追寻大道的机会，试问天下修士，何人不想问鼎长生路？”
苏良颔首，道：“正是如此。”
如法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他道：“先交道藏，而后我再安排夺取大道碎片之事，做成了这两件事，我保你成为宗门红人，届时我会将你引见给宗主，他老人家，最近正在为没有合适的弟子而发愁。”
“既然如此，就先多谢大长老了，完整的道藏，会在三日内，送到你的书案之上。”
如法再度一笑，起身而去。
苏良相送，一路来到了山道口，只见如法回头看他一眼，又道：“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大长老请说。”
“赵天行的父亲出关了。”
苏良眉梢微动。
如法道：“但你放心，宗门不是法外之地，就算是太上长老，也不可对你如何，更何况你如今是我飞仙宗最紧要的人，我断不会让他害你。”
苏良神色一顿，道：“有劳大长老。”
“走了！”
如法转身而去，原本脸上笑得和善，却在转过身时，瞬间冷了下去。
苏良的态度忽然改变，换做他人可能高兴都来不及。
但如法却觉得这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在绝境里忽然松口，松口得太快，往往是在等什么。
“呵……小子你几年的道行，跟本座玩？”如法心中想道。
回到大罗峰后，直接唤来郑安，让他调拨人手去日照峰上。
这一次，单是法光境高手便安排了十位。
名义上，他们是去保护苏良。
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监视。
而苏良则是履行了约定，在三日后，送出了一枚玉简。
这枚玉简很快送到了如法的案头。
玉简以青玉所制，入手温润，边缘刻着细密的封禁纹路。
当他将神识探入其中之时，在得见那庞杂浩瀚的道藏过后，整个人彻底愣住，一时间激动无比。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都重了几分，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发颤。
如法当即起身，就要将玉简送入宗主手中。
但……他很快停下了动作。
他站在案前，目光落在玉简上，脸色变了又变。
他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他此生唯一能参悟赤松子道藏的机会。
宗主得了这份道藏，也未必会分与他多少。
而此刻，这份东西就在他手里。
他当即留在原地，抱元守一，彻底将意识沉入玉简之内。
殿门紧闭，连郑安都被屏退在外。
另一边的苏良，已经来到了界云谷。
监视他的人只敢远远跟着，像几只甩不掉的尾巴。
苏良也不在意，径自往城寨方向走。
苏良看着已经初具规模的界云谷，有些欣慰。
城寨的墙基已经夯实，几排屋舍整整齐齐，街巷之间有人往来，虽然大多面色疲惫，但好歹有了安身之处。
比起初来时的一片荒滩，这里已经有了城镇的模样。
他顺着城寨大门走入其中，一路穿街走巷。
粥棚前飘着热气，锅里的粥稀薄，但排队的人不少。
一个面容被碎发遮掩的人正缩在角落。
只见得一双干净的靴子，闯进了他视野之中。
他抬起头来，撩开眼前的头发。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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