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阻我路，便斩你

这个以发覆面，形似乞丐的男人，模样对于苏良而言极为陌生。

但他身上的气息，却是让人再熟悉不过。

苏良真没有想到，在来到界外后，还能见到此人。

他便是大乾的圣主，苏定天。

当然，也是苏良名义上的父亲。

苏良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打量着对方。

粥棚的角落阴暗潮湿，地上散着几片烂菜叶，苏定天就缩在那里，身上那件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得发亮。

昔日的大乾圣主，如今竟已沦为流民。

苏定天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棚柱上，将那只破碗搁在膝头，慢慢用拇指摩挲着碗沿，像是在思量从何说起。

日光从棚外斜切进来，将二人之间隔出一道明暗分界。

最终还是苏定天先开了口。

“老九，许久不见。”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很久没说过话：“你没有话要与朕……我说么？”

苏良看着他：“你故意把气息放出来，就是等我找你，现在，我来了。”

苏定天撩开遮面的乱发，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窝。

他看着苏良，缓缓道：“你不一样了。”

苏良不置可否，他转过身扫了眼周围，后道：“你如何出来的？”

说到这，苏定天一笑，道：“赤松子的遗蜕被迁出，他的元叶也不在界内，仅凭一缕意志，困不住我，我终归是能跳出那方世界。”

“你来这里，什么也不是。”苏良淡淡道。

苏定天对此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如今是飞仙宗的客卿，可如法用你，不过是当一把钥匙，遗蜕一开，大道碎片现世，你就没用了，对于他们而言，不管你我，都是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良脸上，一字一句道：“所以，我可以帮你。”

苏良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帮我什么。”

“帮你全身而退。”苏定天道。

苏良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棚顶有风灌进来，把苏定天额前的乱发吹开，又落下。

“异想天开。”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落在苏定天耳中：“你没了大乾国运加持，修为已然倒退，如我没有猜错，你如今已经回到了天人之境，所以你想借赤松子的遗蜕重铸根基，这才是你来的真正目的。”

苏定天没有否认。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饶是目前处境如此不乐观，他脸上却仍旧有些往日的从容：“不错，我确实想要赤松子的遗蜕，但这对你没有任何损失，大道碎片你留不住，也不想要，遗蜕你也用不上，你要的不过是离开。”

苏良没有回话，只是看着他。

苏定天盘着腿坐在烂草堆里，背靠着棚柱，那姿态若是换一身衣裳，便与当年在大乾朝堂上听政时差不了太多。

苏定天续道：“这里是界外，你在大乾是陆地神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在这里你什么都不是，在飞仙宗面前，你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苏良，你没有选择。”

话音落下，施粥棚里安静了一瞬。

苏良忽然笑了。

笑意极淡，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我没有选择……”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苏定天微微皱眉。

他太了解这个名义上的儿子了，从北境归来那天起，苏良就从未在他面前露过这样的笑。

这笑让他后颈有些发紧。

下一瞬，苏良周身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倾泻而出。

那气息浑厚如渊，浩荡如海，从苏良体内涌出的瞬间，四周空间在同一刻微微震颤。

无形的气息，充斥着这方圆数十丈内的每一处，使得空气都沉重异常。

苏定天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感觉到那股气息如同一座山岳压在他头顶，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不是通玄境。

通玄境的气息他见过，那种气息与他如今的脱胎境相比虽然强大，却还不至于让他这个曾经登顶过陆地神仙的人感到窒息。

而此刻苏良身上的气息，沉重得如同整条地脉在他体内流转，浑厚得让他生出一种面对飞仙宗内门长老时才有的压迫感。

神通境！

苏定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苏良，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他的声音哑了：“你进神通了？”

苏良没有回答，只是将气息收敛回去，周身重新归于平淡。

周围恢复了安宁。

苏定天的面色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一种苏良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上。

那表情里夹杂着震惊，难以置信，甚至还有着茫然。

他曾经是大乾的圣主，是那个俯瞰天下，将所有人当作棋子的帝王。

他见过苏良从北境归来时的天人境，也见过他在京中搅动风云时的步步为营。

每一步，他都以为自己看得透。

每一步，他都以为尽在掌握。

可他从未想过，苏良竟然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走到这一步。

他才来界外多久？

半年，还是几个月？

从通玄到神通，寻常修士需要上百年，天赋卓绝者也需数十年苦修，而苏良只用了如此短暂的时间。

苏定天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从天人境踏入陆地神仙，花了整整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他至今记得每一个瓶颈前枯坐的日夜。

苏定天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说出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话：“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良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走出施粥棚，在棚口停了一步。

他侧头看向苏定天，声音平淡，没有喜怒：“往日之事，已然了断，你若阻我路，我便会斩你。”

说完，他抬步离去。

苏定天蹲在棚角，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界云谷的街巷拐角处。

棚外的日光落在他脚边，明晃晃的，却照不到他身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沉默了很久。

而后他闭上眼，靠在身后的棚柱上，嘴角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笑意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风吹过施粥棚，将棚顶几缕枯草卷下来，落在他的膝头。

苏定天拿起一根枯草，放进嘴里叼着。

草茎干涩，有一股土腥味。

“明明身不由己，却还敢在朕面前充大头？”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良消失的方向，而后站起身来。

膝盖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却也就在这时，几道身影腾空而落。

苏定天察觉到来人气息，当即一愣。

这几人皆是飞仙宗内的高手，气息浑厚如渊，十分可怖。

他们落地时脚下无声，连尘土都没扬起多少。

而他们仅是扫了一眼苏定天，随后便就离开。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

那眼神，仿若眼前之人不过是一件死物。

他们奉如法之命，盯着苏良，自会注意任何与苏良打过交道的人。

而眼前这人，修为微薄，不过区区脱胎之境，压根不值得他们多费时间。

苏良此时已经在城中四处逛了起来，因而很快，这些人便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

几道身影融入街巷，远远地缀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

倒是苏定天，看着这些人离开，脸上有些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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