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风声走漏
苏良在界云谷中走了一圈。
沿途有不少乾人认出他来，远远地躬身行礼，苏良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一切如常，甚至比往常更平静。
粥棚那边热气腾腾，铁锅里的粥比前些日子稠了些。
有人在墙根下晒着太阳打盹，有狗趴在路中间，也没人撵它。
离开界云谷前，苏良在城寨北侧的一片高地上站了一会儿，远远朝外城棚户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棚子搭得歪歪斜斜，炊烟细而散，风一吹便没了。
他收回目光，朝飞仙宗方向而去。
回到日照峰时，天色已暗。
苏良在院中坐下，小青端来热茶，顺口问了句界云谷的情况。
苏良三言两语带过，没有提施粥棚里的事，也没有提圣主。
他端着茶杯，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老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他也没留意。
夜里，他照常入修行，以抱朴真经运转周天，灵力在经脉中平稳流转，与往常没有任何分别。
如法派来的十位法光境高手散在日照峰四周，其中两人离峰顶极近，近到苏良能清晰感知到他们的气息起伏。
一呼一吸之间，那两人的灵力像两根绷着的弦，虽未拨动，却始终紧着。
他没有理会。
而第二日天一亮，一道消息如惊雷般在飞仙宗内炸响。
飞仙宗已获赤松子真身遗蜕，且遗蜕中封存大道碎片，得之可再造圣人。
这个消息最先从内门传出，很快便蔓延至整个宗门。
传得极快，快到像是有人沿着各峰山道一路喊过去的。
短短半日之间，整座飞仙宗都沸腾了。
内门弟子们在各峰之间奔走相告，外门弟子们聚在演武场上议论纷纷，就连各山长老都忍不住议论。
若飞仙宗真能得到大道碎片，便足以再造巅峰！
届时，只怕整个古澜州都没有宗门能与飞仙宗掰手腕！
所以，这些普通弟子与长老岂能不精神振奋。
“天佑我飞仙宗！”
“大道碎片，可是能造就圣境的至宝，若我飞仙宗能出一位圣人，整个古澜州的格局都要变。”
“可这消息怎会传出来？大长老一向谨慎，不该走漏风声才是。”
“也可能是此事已然板上钉钉，才会传出消息，让我等也一同庆贺一下！”
“这样说来，我等以后便是这古澜州第一宗门的门人了！”
“那也得先拿到手再说，我听说万剑宗那边可一直盯着呢。”
“盯有什么用，东西在咱们地界上，他们还能抢不成？”
苏良坐在日照峰的石桌旁，听着小青带回来的消息，面色平静。
小青说得口干舌燥，端起他的茶杯灌了一口，才道：“殿下，这消息传得太快了，像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苏良道：“外界呢，有没有什么消息？”
小青一愣，顿时看向苏良。
她方才只顾着说宗内的事，还真没往外面想。
很快，飞仙宗迎来第一批不速之客。
万剑宗、天枢阁、太玄道门三家宗门联袂而至，名义上是来拜宗交流，实际上就是来打探遗蜕之事。
三家来的都是长老级人物，修为最高的那位天枢阁长老已是法光境巅峰，与韩万里同境。
三人上山时面色各异。
万剑宗那位一路沉默，天枢阁那位脸上挂着笑，太玄道门那位则一直在看路边的剑痕。
如法亲自出面接待，在大罗峰设宴款待。
此时内外二门，正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此处。
却偏偏看不到其中发生了什么。
大罗峰的禁制一层叠着一层，连只飞虫都钻不进去。
只知道最后那三家长老不欢而散。
就在他们离开时，那位天枢阁长老大发雷霆，朝主峰怒斥：“赤松子前辈的遗存，若在飞仙宗地界被发现，我宗自然尊重贵宗的优先权，但大道碎片这种层次的机缘，若贵宗独吞，恐怕说不过去，天下也不会答应！”
这声音宛若惊雷，全宗人都听到了。
演武场上正议论的弟子们齐齐噤了声，有人手里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不少人这才明白，此前他们听到的风声，是有宵小泄露。
至少，飞仙宗还没准备好，让古澜州所有宗门都得知此事。
而对于泄露风声之人，也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内门某位长老酒后失言，有人说是外门执事传错了话，也有人把目光投向日照峰的方向，但很快又移开了。
飞仙宗里，能知晓此事的，定都是高层。
这些人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若有人泄露天机，必然会被抓到小辫子。
也有人说，是万剑宗韩宗主，通过内鬼得知了此事，又暗中通知了其他宗门。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韩万里当日如何传讯、传给谁，都说得像亲眼见过似的。
但不管如何，从那一日开始。
整个飞仙宗已然没有安生日子了。
山门前多了巡守的弟子，各峰之间的传讯玉符亮得比往常勤。
当晚，飞仙宗宗主出关，召集内门所有长老在主峰议事。
主峰大殿中灯火通明，殿门紧闭。
有弟子守在殿外，只听见里面宗主的声音不高，却震得殿瓦微颤。
“三日之内，必须开启遗蜕。”宗主当众下令：“大道碎片一日不出世，一日便有人惦记，只要碎片入了我飞仙宗的口袋，外面那些人就再无话可说。”
如法领命而出。
他站在大罗峰殿门前，面色沉了许久。
夜风从峰下上来，吹得他袖口翻动，他也没理。
开遗蜕，意味着苏良必须动手。
而苏良一旦动手，他此前那些盘算便全部推倒重来。
他原本还想再拖些时日，先自己参悟道藏，再从容布置遗蜕之事。
那枚玉简中的道藏他只参悟了不到三成，许多精妙之处正看到紧要关头，如今却不得不先搁下。
时间，不等人了。
就在如法下了主峰之时，远远瞧见前方有一人挺身而立。
他看清来人之时，不由得眉头一皱。
“大长老。”苏良遥遥朝此拱手一礼。
如法面色疲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却仍旧锐利：“苏长老怎来主峰了，宗主似乎没有召见你。”
“我来此，是来见大长老你的。”苏良道。
“宗门压力很大。”如法走上前去，语气比往日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急切：“遗蜕必须尽快开启，不能再拖了。”
苏良立刻道：“我来找大长老就为此事，我现在便可动手开遗蜕。”
如法一愣。
他盯着苏良看了几息，似乎在确认这话是真是假。
苏良站在那里，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你有什么条件？”如法问。
苏良看着他，道：“此前的三个条件不变。”
如法眉头微动。
三个条件，他记得清楚。
界云谷的乾人归苏良全权处置，苏良及身边人的安全，以及遗蜕中与元叶同源之物归苏良。
前两条都好办。
第三条虽然有些含糊，但只要大道碎片到手，那些边角料给也就给了。
“很好，事成之后，老夫亲自向宗主举荐你为亲传，此外，你此前提的那三件事，老夫全部兑现。”如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夫说到做到。”
苏良点头，与他并肩而行。
“如此，先谢过大长老了，往后我若是入了内门，真成为这飞仙宗一份子，还少不得大长老照顾。”
如法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
苏良这话说得客气，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过眼下也顾不上细想，便道：“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
孤峰石亭。
暮色沉沉，四野寂静。
如法亲自在石亭四周布下了一道禁制，将整座孤峰与外界隔绝。
禁制之内，一切气息无法外泄，任何感知也无法探入。
苏良站在石亭中央，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桌。
石桌下面，便是那道与元叶同源的灵源，再往下，便是赤松子的真身遗蜕。
如法站在亭外，双手负后，面色沉凝。
“开始吧。”
苏良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大长老，我动手之后，不论发生什么，不要让人进来打搅我。”
如法道：“这是自然，此事干系重大，谁敢扰你，都是死罪！”
“包括大长老你。”这时，苏良道。
如法眉头一皱，道：“本座在此为你护法，绝不会惊扰你。”
苏良却是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这态度很是明显。
如法不走，他不开始。
如法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盯着苏良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可转念一想，苏良如今就在他眼皮底下，孤峰也被禁制封着，晾他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最终如法拗不过，只能道：“本座就在峰外候着，等你的好消息。”
他退到峰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转身下了石阶。
如法离开后，苏良才收回目光。
他在石亭中央坐下，摊开右手掌心，元叶的纹路在暮色中微微亮起，与脚下的灵源产生了共鸣。
他闭上眼，感知沉入灵源深处。
苏良的元叶与魂印接触的瞬间，整座孤峰微微一颤。
而苏良的嘴角，在那一刻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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