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解禁
石亭中，青金色的光芒在暮色中如同一盏孤灯，将整座孤峰映得明灭不定。
那光从石亭中央漫出来，照在四根石柱上，柱身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一道一道地亮。
就在那石亭之中，一人盘膝而坐，浑身灵力沸腾，不断涌入身下孤峰之中。
苏良正以自身元叶，一寸寸剥离那遗蜕之中的禁制。
他的动作极慢极稳，每一次灵力灌注极其细微精准，就好似庖丁解牛。
元叶贴住禁制的边缘，不急着撕开，先探清纹路的走向，再顺着缝隙一点一点渡入灵力，让那禁制自行松开。
或许，在赤松子陨落之后，他便成了当今最了解他的人。
他知晓赤松子从何而来，也知晓他要去向哪里。
那些从道藏中读来的文字，此刻就在眼前，一道禁制一道禁制地铺开，像是逐字逐句地重读一遍。
一个生于乱世的孩子，终究没能看到太平。
哪来的太平？
“如今就连你死后的尸身，也成了争端，有人在的地方，怎会有太平呢？”苏良说着，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悲戚。
忽然间，苏良仿若又看到了那座起火的城池，他看到赤松子的身影立于火光间，却忽然转头看向他。
火光映在赤松子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全貌，只有一双眼睛清清楚楚。
二人四目相对的瞬间，苏良一怔。
“杀……”
一道莫名的杀气贯穿了苏良的身体。
那杀气从识海深处涌上来，不是他自己的，却比他自己的更真实。
他胸口一紧，连呼吸都滞了一拍。
他看到赤松子立于虚空，手中道诀不断掐动。
一座座城池覆灭，万千生灵倒于火中。
哭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被风声卷走。
这是赤松子证道后走的第一条路，也是苏良曾经以为可以选择的路。
杀尽敌人。
尸身血海之中，苏良的眼睛红了。
整个人的气息，在那一刻也变得无比暴戾。
石亭四柱上的纹路骤然亮得刺目，连地上的石子都被震得轻轻跳动。
立于阵外的如法看到这一幕，眼神骤然一变。
“这小子在做什么，要着相了！”他一步跨前，手已经抬了起来，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禁制还在运转，他不能贸然进去。
同时间，飞仙宗内门，也出现了不少气息的浮动。
显然，此刻正有无数目光盯着这里。
而看到石亭中的苏良，忽然产生迷惘之际，所有人的心不约而同提了起来。
只不过很快，苏良的眼神恢复了清明，气息也变得平和起来。
那些涌上来的杀意退潮一样退了下去，他重新听见了山风的声音，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声音。
众人松了口气的同时，苏良看到了更多。
他闭上眼，在赤松子的遗蜕之中，头一回感知到了一枚碎片。
那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纹路。
其中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完整的法则，每一条法则都蕴含着一种对天地本源的理解。
那些理解太多太杂，如同将整条历史长河压缩进一滴水中。
苏良只是以感知轻轻触碰，便被其中蕴含的信息洪流冲击得识海震颤。
他咬着牙撑了一息，两息，到第三息时不得不退了出来。
太阳穴突突地跳，识海里嗡嗡响了好一阵才平复。
这就是大道碎片。
赤松子毕生所悟的凝结，一位真圣对天地至理的终极理解。
苏良将感知从碎片上收回，深深吸了口气。
他方才只是触碰了碎片的边缘，便已经觉得神魂承受不住，若是强行吸纳，恐怕识海会当场崩碎。
禁制在此时碎裂。
脚下灵源中的力量再度涌来，比方才更加浑厚。
苏良将那股力量引入其中，化作一层护膜，包裹住那道大道碎片的气息，使其不再外溢。
护膜一层层缠上去，薄而密实。
而后，他睁开了眼。
眼中一片清明。
只要再往前一步，便可彻底解开禁制，届时，大道碎片便彻底展露人前。
但苏良没有这么做。
他散开感知。
看到如法正立于峰外百丈处的那块青石上，面色沉凝。
如法脚下那块青石被他踩出了一道细纹，显然站了不是一时半会儿。
他继续朝更远处探去，感知穿过孤峰四周的禁制，进入内门深处。
无数道目光正投向此处。
苏良的感知捕捉到了那些目光的来源。
内门的十几座浮空山峰上，有十几道气息正遥遥锁定着这座孤峰。
每一道气息都浑厚如渊，最弱的也有法光境，其中三道更是达到了轮回境。
此刻这飞仙宗内，几乎是所有人，目光都在此处。
苏良收回感知，将注意力重新落在脚下那道即将彻底松开的禁制上，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他端坐不动，像在等什么。
日照峰上。
小青坐在院中那株老树下，手中攥着一枚传讯石。
传讯石凉着，一直没有动静。
院中只有小七与北川等人，而沈知音她们已经先一步出了院门，在山道口等着。
药炉还搁在石桌旁，火早就熄了，壶底留着一层焦黑。
小七靠在院墙上，双手抱臂，目光落在山下那条通往内门的栈道上。
今日栈道上安静得出奇，平日里偶尔经过的外门弟子一个都不见踪影，像是有人刻意将这条路清空了。
“你们想好了？”小青开口，目光看向周小婉他们。
这三人入了日照峰，与苏良虽无师徒之名，却早有师徒之实。
只见周小婉走出道：“我等誓死追随长老。”
她说得干脆，陈九和赵默跟着点头，没多话。
小青这才点了点头，她看了眼日照峰上，旋即对小七道：“走吧。”
周小婉、陈九、赵默三人跟在身后，面色紧张，但脚步不慢。
一行人出了院门，沿着山道朝后山方向走去。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都放在苏良身上，就连原本监视日照峰的人，也被撤走。
山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
而苏良离开之前，便对他们有所嘱咐。
那就是趁他解禁之时，离开飞仙宗！
一旦被飞仙宗的人发现他们欲要离开，不仅仅是他们，就连远在孤峰的苏良也会陷入险境。
小青他们并不知道苏良的最终计划是什么，但却是无条件信任他。
小青走在最前面，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避开了飞仙宗的阵纹节点。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落脚处全是阵纹之间的空隙，连一片草叶都没踩乱。
这也是苏良指导她的。
在飞仙宗将近一载，他早已摸清了这座笼罩整个宗门的大阵构造。
很快，他们拐入一条小道。
道旁灌木生得密，枝条横斜过来，小七伸手替沈知音拨开。
只要走完这条小道，跃过那片低矮的丘陵，便出了大阵的范围。
小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孤峰方向的天际线上，一道青金色的光柱正从峰顶冲天而起，那是苏良解禁时灵源外溢的余波。
即便隔着数十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不等殿下吗？”沈知音在后方问道。
小青道：“殿下说他有法子脱身，让我们一定要先离开，他准备了一艘飞舟，让我等去先去一个叫云城的地方。”
小青轻声回了一句，而也就在这时，空气之中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他们本以为是自身行迹败露，而目光扫去，却是发现，那震动并非来自于飞仙宗大阵。
小七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家伙，又松开了。
而是……
来自上方的天穹深处！
那声音从九天之外传来，像是有人在穹顶之上敲响了一面巨鼓，整座飞仙宗都在那一刻震颤了起来。
悬空山上，碎石簌簌滚落，撑起大阵的石柱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有弟子被晃得跌坐在地，抬头望天，张着嘴说不出话。
如法猛地抬头，脸上的沉凝褪尽，只剩下一片冷厉。
内门深处，那十几道气息同时暴起。
有人从浮空山上飞出，凌空而立，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苏良也抬起了头，眯着眼睛看向天穹。
他的手仍按在膝上，元叶的热意贴着掌心。
一道诡异的黑色纹路，悬于天穹之上。
乍看过去，就好似，天裂开了一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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