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三五载
沧澜城中几十万人仰着脖子，只看到云层被撕成一条条碎絮，两道身影在幽暗的天穹中闪烁不定，但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赵武海已来到护城大阵中心，双手按在阵盘之上，灵力灌得两条胳膊青筋暴突，嘴角已经溢出血丝。
血丝顺着下巴滴在阵盘上，滋啦一声被灵力蒸成一小撮白烟。
他脚底的石台已经裂了两道缝，他也顾不上挪。
护城大阵的光幕被天上落下来的余波震得摇摇曳曳，明灭之间整座城的光线跟着一暗一明，映得人脸上一会惨白一会昏黄。
“爹！”
赵清月站在阵眼旁边，面色煞白，声音被天上的轰鸣压得断断续续：“护城大阵快撑不住了！”
赵武海咬紧牙关没吭声，腮帮子鼓出两道硬棱。
他比谁都清楚，大阵若碎，余波落到城里，半座沧澜城都得塌！
两尊半圣交手，实在可怖。
他这会儿连说话的力气都得省着用，灵力从四肢百骸往阵盘里灌，丹田里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淌。
苏良站在另一侧，感知铺开，勉强捕捉着天穹上的两道气息。
玄阳子的气息时强时弱，让人捉摸不定。
至于陆渊。
人如其名，修为当真厚重如渊，与玄阳子交手数招，还未落入下风。
气息稳得像老井里的水，任你上面怎么搅和，底下纹丝不动。
苏良探了几回，竟摸不出深浅，只能觉出那渊底下压着的东西一层叠一层，根本望不到底。
不远处，传来一个赵家子弟嘟囔声：“玄阳子前辈能赢吗？对面可是飞仙宗宗主，是一尊处于巅峰的半圣啊……”
他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修士没接话，只把他往柱子后头摁了摁，低声骂了句“闭嘴”。
天穹上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像两座山撞在一起，震得沧澜城的地面都跳了一下。
只见两道攻势如流星相撞，漫天碎光化作雨点落下，好一会儿才散尽。
而后，天地陷入一片死寂。
上一息还震耳欲聋，下一息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
云层重新涌合，天光恢复如常，灰白色的天穹上什么也看不见了，好像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交手根本没发生过。
所有人面面相觑。
赵武海撑着阵眼站起来，两条腿打着颤，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他喘着粗气，仰头盯着天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一息……两息……三息。
那道人不知何时回到了地面，手中仍旧提着烟杆子，不过脸上的醉意倒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道袍下摆破了一长条口子，露出里头灰扑扑的里衣，胸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焦痕。
他慢悠悠走回赵府，步子不急不缓。
随后就这么往大门前一坐，使劲地敲了敲烟杆，把烟灰磕了一地，旋即望向天穹。
只见一道身影从穹顶落下，重新回到了那艘月白飞舟之上。
陆渊立于船头，白衣上多了好几处破损，肩头有一道焦黑的伤口，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沧澜城。
他目光扫过赵府广场，在玄阳子落地的位置停了一息，又看向苏良。
苏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避让。
两个人隔着半座城的距离对了一眼。
陆渊收回视线，一挥手：“回宗。”
飞舟掉头，破空而去。
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气浪。
如法站在陆渊身后，面色有些急，望着苏良。
他眼神里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狠狠一甩袖。
直到那艘银白飞舟彻底消失在云海深处。
沧澜城里才有第一个人开口。
“飞仙宗……退了？”
随后，便是如潮水一般的声音。
“退了！飞仙宗退了！”
“玄阳子前辈赢了？他打赢了？”
“方才那动静，我还以为天要塌了，结果飞仙宗宗主自己走了？”
“你懂什么，那叫知难而退！”
赵武海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阵眼石台上，也顾不上体面，大口喘着粗气。
赵清月蹲下来扶他：“爹，你没事吧？”
赵武海摆了摆手，咧嘴笑了一下，嘴唇干裂得渗血：“没事，就是使脱了力，歇歇就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抖个不停的手，苦笑着补了一句：“你爹这双手，今天算是把一年的力气都使完了。”
赵府门前。
玄阳子转身回府，而刚到赵府之中，便险些一头栽倒。
他踉跄了一步，手扶住门框才稳住。
他整个人晃晃悠悠站定，第一件事是把旱烟杆叼回嘴里，深深抽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的烟雾。
然后冲着目瞪口呆的赵清月咧嘴一笑：“小女娃，弄杯茶来，渴死了。”
赵清月回过神来，赶紧跑进屋端着茶水出来。
玄阳子接过碗仰头灌下去，喝得太急，一半顺着嘴角淌下来，把下巴上那撮胡子都打湿了。
他拿手背一抹，又递过碗：“再来一碗。”
赵武海从后面赶过来，扑到跟前上下打量，眼睛在玄阳子身上破口和焦痕处来回扫：“前辈！你伤得重不重？我让人去请丹师……”
“不用不用。”
玄阳子摆了摆手，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那袖子本身就脏兮兮的，这一擦反而把脸抹得更花了。
“皮外伤，歇两天就好。”
说着他又灌了第二碗茶。
这时苏良走来，目光在玄阳子身上扫了一遍，眉头微皱。
随即，拱手朝其一拜。
玄阳子看到这一幕，朝他摆了摆手，烟杆子在手指间转了个圈：“你替我迎回师叔遗蜕，我今日替你阻陆渊，自此过后，你我两清，如何？”
苏良点头，道：“两清。”
玄阳子叼着烟杆，似是背后有了疼痛，一只手扶着腰，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那小子比贫道想的好对付，贫道还以为得把命交代在天上，结果他先撑不住了。”
“这一场，是斗了个平手？”苏良问道。
赵武海闻言不禁道：“苏先生，很明显，是玄阳子前辈胜了，否则陆渊怎会乖乖退去。”
苏良没有说话。
玄阳子深深看他一眼，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拿指头点了点苏良，而后道：“你说得对，算是平手，只是，贫道以命相搏，而他陆渊，自恃年轻，不愿损了根基，若真抛开生死，就不是这么个结果了。”
此言一出，赵武海不由得惊住，嘴巴张了张，半天合不拢。
玄阳子对此不以为意，笑道：“贫道跟他说了，反正我也没有多少日子，要是他们再来找苏小友的麻烦，贫道就豁出这条老命去飞仙宗自爆，他陆渊再横，却也横不过我。”
苏良沉默了一息，问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前辈还能撑多久？”
玄阳子抽了口烟，眯着眼算了一下，烟杆子在指间慢慢转着：“不好说，三年吧，可能五年，贫道这身子骨自己都摸不准，总归是能保你们三五载太平的。”
苏良没说话。
周遭安静了几息。
赵武海和赵清月也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二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玄阳子抽了两口烟，把烟杆往腰里一别，拍了拍苏良的肩膀：“行了，别摆这副脸，贫道本来就没几年好活，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他拍完苏良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拍得砰砰响，也不知是逞强还是真没事。
说着，他便要往府里走去。
结果没走出几步，玄阳子便一头倒在地上。
赵武海吓了一跳，抢上前去把人翻过来，却是发现玄阳子呼吸如常，竟还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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