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哪来的风？

苏良松开宋青鸾，退后半步。

宋青鸾脚下一软，险些又跌坐下去。

她拿手撑了一下膝盖才站稳，手里那柄灵剑已经碎得只剩个剑柄，断口处参差嶙峋，攥在掌心里硌得慌。

手中虎口也裂开一道口子，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灰白色的虚空上，连个响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珠子在虚空表面凝成一颗圆滚滚的小球，滚了两下才渗进去。

她抬头看了苏良一眼，嘴唇动了动，仿佛有许多话想说。

但苏良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再乱动，我不会救第二次。”

语气不重，甚至没什么火气。

可宋青鸾听得后背一凉，从尾椎骨往上窜了一道寒气，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跟苏良打过交道，知道这人说话不重的时候比拍桌子瞪眼还难缠。

苏良不是不近人情，而是对于她，本就有种平静到近乎默然的冷漠。

宋青鸾心里明白，两人搭伴进阵渊，说到底各取所需，苏良没欠她什么，方才伸手捞她那一下已经是看在同行一场的份上了。

她低头处理手上的伤，不敢再出声。

苏良则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阵海。

灰白色的虚空中，密密麻麻的阵盘如水中浮萍，大大小小飘了满眼，近的伸手就能够着，远的缩成一个个光点，跟夜里的萤火虫似的。

然这每一道阵盘上都刻着一门完整的杀阵，红光暗涌，杀机内敛。

方才宋青鸾触发的那道阵盘上的杀阵已经激活，红光如潮水般在阵盘表面翻涌，朝四面八方溢出，把附近几道阵盘也染上了一层暗红，跟墨滴进清水里洇开的架势。

但苏良注意到一件事。

那几道被波及的阵盘，并没有跟着激活。

它们只是漂开了一点，慢悠悠往旁边让了让，避开那道正在发威的杀阵。

等红光消退之后，又慢悠悠漂了回去，回到原来的位置，纹路暗沉沉的，跟没事似的。

苏良眯了眯眼。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脚下最近的一道阵盘上。

那道阵盘离他不到两尺，表面刻着一门火属性的杀阵，阵纹如火焰般跳动，赤红色的纹路一明一暗，连带着周围的虚空都微微扭曲。

但阵纹跳归跳，却始终没有激活。

他伸出手，悬在阵盘上方三寸处。

灵力凝成一根细丝，从指尖垂落，细得几乎看不见，轻轻点在阵盘边缘。

阵盘颤了一下，盘面上的火纹跟着抖了一抖，亮了一瞬又暗回去，没激活。

苏良收回手，又试了另一道。

同样，阵盘只是颤了一下，火纹抖了抖，晃两下又稳住了，没有触发杀阵。

宋青鸾处理好伤口，抬头看见他蹲在那儿东戳一下西戳一下，忍不住开口：“苏长老，你在做什么？”

“试东西。”苏良头也不回。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阵海，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

方才宋青鸾碰那道阵盘时，杀阵几乎是瞬间激活，红光暴起，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她留。

他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宋青鸾。

她这会儿老老实实站在后头，半步都没多挪，脚底下踩着他方才站过的位置，踩得死死的。

可他自己用灵力轻触阵盘边缘，阵盘只是轻颤，杀阵纹丝不动。

区别在哪儿？

苏良把方才那一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宋青鸾是整个人扑过去的，灵力外放，气息全开，满心满眼都是那具遗骸。

而他自己只是探出一缕极细的灵力，没有敌意，没有攻击性，甚至没有明确的目标。

阵海认的是“来意”。

苏良又蹲下去，这次灵力凝得更细，几乎细到肉眼不可见，像一根蛛丝般搭上阵盘表面。

阵盘微微亮了一下，阵纹跳动了两下，居然主动往旁边漂开了一小段距离，给他脚下让出了一条一尺来宽的缝隙。

宋青鸾看愣了，嘴巴张了张。

苏良没有急着往前走。

他站起身，闭上眼，感知铺开，朝整片阵海探去。

阵盘数以千计，每一道都是完整的杀阵，彼此之间没有阵纹相连，看起来毫无规律。

可苏良的感知往深处再探了一层，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那些阵盘虽然各自独立，但漂游的轨迹并非全然无序。

每一道阵盘的漂移方向，都受附近另外几道阵盘的影响，彼此之间有一种极其隐蔽的牵引力，像是一张看不见的蛛网，把上千道阵盘串成了一个整体。

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良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难怪叫“生死由天”。

踩错一道阵盘，整片阵海同时激活，上千道杀阵一起绞杀，神仙来了也得脱层皮。

可反过来想，既然整片阵海是一个整体，那它本质上就是一座大阵。

一座由上千道子阵构成的大阵。

阵中阵。

苏良忽然想起赤松子道藏里的一段话。

赤松子道藏中有言，天下阵法，不外乎两种。

一种是把一道阵做到极致，降下强大威能。

而另一种是把千百道阵串成一体，环环相扣，牵一发动全身。

而赤松子那段话的末尾还有一句，苏良当时没太在意，此刻却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阵中阵者，不破子阵，不拆阵眼，唯以阵心驭之，阵心者，众阵之所向也。”

苏良重新蹲下身，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张开，悬在最近那道阵盘上方。

这一次他没有用灵力去碰，而是以自身灵力在掌心凝出一道极小的阵纹，跟那些阵盘上的阵纹完全不同，是他方才在第六层时琢磨出来的那道“钥匙阵”的变体，纹路拐弯的地方比原版收得更紧，灵光压得更细。

他把那道阵纹轻轻往下一按。

阵纹没入阵盘的瞬间，那道阵盘上的杀阵纹路忽然亮了一下，随即整个阵盘轻轻一震，朝苏良右手方向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苏良顺着这个方向往前看，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阵盘，落在阵海深处某个位置。

那里有一道阵盘。

乍看之下，跟周围上千道阵盘没有任何区别，同样是灰白色的石盘，同样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同样在虚空中缓缓漂游。

可苏良方才用钥匙阵牵引时，附近十几道阵盘的偏转方向，最终都指向了那一个点。

这是阵心。

苏良站起身。

“跟着我走。”他对宋青鸾道：“踩我踩过的地方，一步别错。”

宋青鸾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出那句“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脚底下踩着他方才站过的位置，连脚掌落地的角度都照着学。

苏良抬脚迈出第一步。

脚下那道阵盘在他鞋底触及的瞬间，杀阵纹路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阵盘主动往旁边漂开半尺，让出了落脚的位置。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每踩一步，脚下的阵盘都会微微亮起，随即主动让开。

苏良越走越快。

他不再一步步试探，而是顺着阵心牵引的方向大步踏出，脚下的阵盘一道道亮起，一道道让开，亮起来的时候能看清阵盘表面那些纹路的走势，从边缘往中间聚，聚到中心又散开。

他走过后，那些让开的阵盘又慢慢漂回原位，把来路重新封死。

宋青鸾紧跟在他身后，好几次差点踩到旁边的阵盘，吓得她冷汗直冒，后背衣裳都贴在了脊梁上。

可每次都被苏良提前一步拽回来。

“苏长老，你怎么知道往哪走？”她终于忍不住问，声音有点碎。

苏良头也不回：“你看得见风往哪吹么？”

“风？”

宋青鸾满脸愕然，脚步顿了一下，又赶紧跟上。

她望向周围，周遭是一片灰白色的阵海，阵盘浮浮沉沉，哪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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