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杀不尽，灭不掉

“阵海就是风，阵心就是风眼。”

苏良脚下不停，又踩过一道阵盘。

他步子迈得匀称，不快不慢，脚掌落下去的位置跟丈量过似的，每一脚都踩在阵盘边缘偏内三寸的地方。

宋青鸾愣了好一会儿，似懂非懂。

她跟在苏良身后，脚下踩着他的脚印，脑子里还在转“风眼”这俩字。

她研究阵渊十几年，萧长老的玉简翻烂了两枚，阵图描了不知多少遍，却从来没想过把整片阵海当成一个整体去看。

从前看阵渊，看的是这一道阵怎么破、那一道阵怎么拆，一道一道啃，啃不动就记下来回去琢磨。

可苏良方才蹲那儿戳了半天阵盘，她是一路看过来的，此人只是戳了几下，东探一道西试一道，就好似摸透了这片阵海的底。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一边琢磨一边小跑着跟，苏良已经走到了阵海正中。

那道阵心阵盘就在他面前三尺处，比其他阵盘稍大一圈，阵纹更密，光色更沉，盘面中央的纹路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灵力从四面八方往漩涡里渗。

周围所有阵盘的漂游轨迹，都以它为圆心，像水波一样一圈圈往外荡，荡到边缘又折回来。

宋青鸾这会儿看出来。

那些阵盘漂移的方向、速度、让路的时机，全跟这个漩涡的节奏对得上。

漩涡转得快，阵盘就退得快，漩涡缓下来，阵盘也跟着慢。

苏良站定，深吸一口气，双掌齐出，两道阵纹从掌心涌出，一左一右拍向阵心阵盘的两侧。

阵心阵盘猛然一震。整片阵海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

上千道阵盘上的杀阵纹路同时亮到极致，红光如潮，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涌。

宋青鸾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往苏良身后躲。

可那些红光只亮了一瞬，便齐齐黯淡下去。

阵心阵盘缓缓旋转，把两道钥匙阵纹。

盘面上的阵纹变了，从一道完整的杀阵变成了一扇虚掩的门，门框是阵纹织的，门板是阵纹叠的，连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都是阵纹的纹路。

门后是一条灰白色的甬道。

苏良收回手，看了宋青鸾一眼：“走吧。”

宋青鸾从苏良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眼那道门，又看了眼周围已经重新归于平静的阵海，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响：“苏长老，你方才做了什么？”

苏良想了想。

“阵是死的，但未必不能沟通，你可以当做，我用阵的语言，与之沟通，让其开门。”

说着话的功夫，苏良已经迈进了那道门。

宋青鸾站在原地愣了两息，忽然反应过来，低头一看自己的手。

方才光顾着看阵盘了，那具载着她师尊遗骸的阵盘已经漂远了，飘到十几丈开外，被其他阵盘挡着，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宋青鸾眼眶红了一瞬，鼻尖发酸，那声“师父”压在嗓子眼里没喊出来。

她拿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扭头追上了苏良的脚步。

她不知道的是，苏良走进甬道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方才那两道钥匙阵纹灌进去的灵力，几乎抽掉了他三成储量。

与这大阵沟通，显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阵心吞掉那两道阵纹的时候，反震回来的灵力非同凡响，他五脏六腑到现在还在发胀。

苏良面上不显，步子迈得稳当，手却悄悄攥了一下又松开，把指头里淤住的那点灵力散出去。

而这第七层已经破了。

苏良站在甬道尽头，看着前方渐渐清晰的第八层入口。

入口两侧的石壁上刻着两行古篆，笔画粗硬，刻得极深。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字。

“莫以力破。”

身后，宋青鸾忽然低低地“咦”了一声，脚步快了两步凑上来：“苏长老，你方才走过来的那些阵盘，好像又变回原样了。”

苏良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上，上千道阵盘已经重新漂回了原位，阵纹各归其位。

从缝隙里望过去，阵盘挨着阵盘，密匝匝铺了满眼，仿佛从没有人踏足过。

“嗯。”

苏良收回目光：“阵海不认人，只认阵，我留下的阵纹消失，自然会回归原样。”

“那要是有人不懂苏长老的解阵之道，在这里迷路了怎么办？”宋青鸾问这话时往那道正在闭合的光缝里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下去。

“这还用说么？”

苏良没把话说完，只抬了抬下巴，朝那道缝隙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宋青鸾想到了自己的师尊，神色又悲戚起来。

她盯着那道缝隙看，直到它彻底合拢，阵海重新变得严丝合缝，才慢慢收回目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第八层的光门。

光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阵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像是沉睡了万年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苏良脚步一顿，脚掌落地时多踩了半息。

那声叹息只有一瞬，随即被光门隔绝在外，连震动都消干净了。

他眉头微蹙，没有回头，继续朝第八层深处走去。

第八层的光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苏良脚下一空。

整个人往下坠了半丈才踩到实地，落地时膝盖一弯卸了冲力。

他低头一看，脚下踩的是一块青灰色的石板，石板表面刻着阵纹，纹路浅得几乎摸不出来。

抬头再看，四面八方都是石板，脚下铺的头顶悬的，全是刻着阵纹的石板，由此严丝合缝拼成一条宽不过三丈的通道。

宋青鸾从后面跟上来，脚刚沾地就听见一阵“咔咔”的声响。

像是有无数块石头在同时挪动，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分不清是从头顶还是从脚底。

“什么声音？”她疑惑地看向周围，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短刀的刀柄。

苏良没回答，感知已经铺了出去。

甬道两侧的石板正在动。

不是整块石板在挪，而是石板表面的阵纹在动。

那些阵纹从石板缝隙里缓缓浮起来，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藤蔓，在空中扭了几扭，凝成一个个半尺来高的小人。

小人通体灰白，没有五官，脑袋是个圆溜溜的疙瘩，四肢俱全，手里攥着一柄同样是阵纹凝成的短剑，剑身细长，剑尖闪着一点暗光。

一个甬道拐角处涌出来七八个，见了苏良和宋青鸾，齐齐举起短剑，无声无息地扑了上来。

宋青鸾灵剑已碎，掏出一柄短刀横斩，一刀劈在最近那个小人身上。

刀锋砍进去三寸，小人碎成漫天阵纹光屑，光屑飘了半尺高。

宋青鸾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些光屑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石板表面，重新凝成了小人，跟方才一模一样。

“这些东西杀不死？”宋青鸾面色一变，短刀横在身前退了一步。

苏良抬手一道剑光扫出去，把扑上来的四个小人拦腰斩断，光屑散了一地，转眼又凝回来了。

这次凝得比方才还快，落地就长。

“别浪费力气。”苏良一边说着，一边退后两步。

他蹲下身，将手掌放在地面石板之上。

石板表面的阵纹还在缓缓流动，那些小人就是从这些阵纹里长出来的。亦或者说，它们是这些阵纹催生而出的产物。

阵纹是根，小人是果，光杀果不除根，杀多少遍都是白费劲。

苏良站起身，一刹真锋凝在指尖，蹲下去对准脚下石板一戳。

剑尖穿透石板表面，精准地扎进阵核，力道拿捏得极准，扎进去三分，不多不少，刚好够着阵核又不伤石板本身。

“噗”的一声轻响。

整块石板上的阵纹同时一滞，正在扑过来的几个小人像被抽了骨头，当场散成光屑。

这次落回石板表面之后没再凝起来，光屑渗进石头里，连点痕迹都没留。

宋青鸾眼睛一亮：“关键在这些石板上！”

“每一块石板都是一个独立阵盘，砸碎阵盘，自然就不再出小人。”苏良站起身，朝前方甬道扫了一眼：“可你砸碎一块，其他石板会补上来。”

他话没说完，甬道深处传来一阵密集的“咔咔”声。

两侧石壁上那些阵纹浮起来的速度忽然快了数倍，小人一个接一个从石板里钻出来。

一眨眼的功夫，甬道里挤了二三十个。

宋青鸾看到这一幕脸都绿了，短刀横在胸前，退了两步。

她扭头看了苏良一眼，嘴唇抿得发白。

“杀不尽，灭不掉，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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