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阵海

苏良的试探之意，宋青鸾怎会不知？

她沉默了一息，笑了一下，笑意里比之前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垂下眼，拿手指捻了捻腰间阵盘的边缘，又抬起来：“苏长老，实话跟你说，我跟你进阵渊，不全是为了立功，我师父当年死在第七层，尸骨都没留下来，我研究阵渊记载，一半是为了宗门，一半是想去第七层看看能不能找到他老人家的遗物。”

苏良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把定神丹吃了。

丹药入喉一股凉气顺着嗓子眼往下走，走到胸口便散开了，漫向四肢，脑子里原本被甬道灵光晃得有点发涨的感觉也清减了几分。

两人并肩踏入光门。

第二层的甬道比第一层宽了一倍，两壁的阵纹像活蛇一样不停游走，每一息都在重新排列，纹路滑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跟虫子在石壁上爬似的。

顶上灵石的光也跟着阵纹的游动一明一暗，照得甬道里忽青忽白。

苏良踏进来的一瞬间，眼前便出现了幻象。

一条一模一样的甬道分叉成三条，每条尽头都有一道光门，光门的大小、颜色、连边缘模糊的程度都一模一样，连地上石板的裂纹走向都照着原样复刻了三份。

宋青鸾也看见了。

她脚下微退半步，手在阵盘上按了一下，回头跟苏良对视一眼，先开口道：“定神丹能压住幻象，但压不了多久，咱们得在药效过去之前找到真路。”

苏良的感知铺开，眼前的三条岔路，在他的感知之下，成了三道繁密无比的阵纹。

左中右三道阵纹密匝匝地铺满了整条甬道，纹路粗细不一，灵光强弱有别，缠缠绕绕跟三团乱麻似的。

若是不懂阵法的人来到此处，大概会被眼前的景象绕晕，转上半天都摸不着方向。

但苏良不同。

他仅是一眼，就察觉到了真正的道路所在。

中间那道阵纹看着最密最厚，灵光叠了七八层，可密里头有规律，纹路的走向从脚底到顶上是连贯的。

左右两道虽然看着顺眼，中间却有断茬，断口处灵光虚浮，像是临时拼凑出来的。

“中间，走吧。”苏良抬脚就往中间走。

宋青鸾跟上，走了两步到底不放心：“你确定？中间那条阵纹最密，万一是陷阱呢？”

“阵纹密说明它维持幻象的消耗最大，真正藏东西的地方往往舍不得花这么大代价造假。”苏良头也没回，步子迈得稳当。

宋青鸾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把玉简往袖子里一塞，加快脚步跟上。

中间那条路走了没多远，幻象果然散了，两侧石壁上复刻出来的假纹路跟被水冲了似的褪下去，露出甬道原本的模样。

连顶上灵石的光都稳了下来，不再忽明忽暗。

两人又拆了三道活阵，到了第五层与第六层的交界处。

这一层的阵纹变化速度比前几层快了十倍不止，纹路跟沸水上的浮沫似的，刚看清就散了，散了又聚，聚成新的模样。

苏良站在交界处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宋青鸾：“你说你摸到了后三层的门道，后三层跟前面六层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宋青鸾想了想，玉简举到一半又放下，索性不看了，凭记忆道：“记载里说，后三层不按套路出牌，前面六层的阵纹再变也有规律可循，后三层没有规律，或者说，规律每一刻都在换。”

她说完皱了皱眉，自己补了一句：“萧长老的玉简里写到这一段时，笔迹都比前头潦草了不少，想必写的时候也没底。”

苏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抬脚迈了进去。

第六层一进去，苏良便感觉到不对劲了。

脚下踩的地面在动，跟踩在活物背上似的，脚心底下微微发颤。

甬道两壁的阵纹像水波一样荡漾，每一道阵纹都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频率跳动，跳得忽快忽慢。

他试着抬手拆了一道阵纹，灵力打进去的瞬间，阵纹碎散的同时，整面墙也跟着碎了，露出后面一条新的甬道。

新甬道的阵纹排列跟方才完全不同，连粗细长短都换了一茬。

“它在跟着我变。”苏良停下脚步：“我拆一道，它换一套，拆得越快换得越快。”

他说着拿手背蹭了一下眉心，方才那一道阵纹拆得急，灵力反震回来，指尖还有点发麻。

宋青鸾面色一紧：“那怎么办？”

她手按在阵盘上，灵力已经灌进去了，可看着满墙乱跳的阵纹，愣是找不着下手的地方。

苏良闭上眼，感知往深处探去，不再盯着单道阵纹看，而是把整层阵渊当成一个整体去感应。

阵纹在变，但变化的源头只有一处，只要找到那个源头，不用拆解这些阵图也能过关。

他的感知一层一层往里剥，绕开浮在表面的乱纹，往深处探了十几息，终于在左侧斜下方的位置摸到一处灵力汇聚的节点。

纹路从四面八方往那儿涌，涌进去便不见了。

他睁开眼，朝左前方走了十几步，脚下一踏，一道青金色阵纹从脚底扩散开。

那阵纹似是活过来般，朝大阵中心而去，贴着地面游走，一路钻到方才感知到的那个节点上，一绕一收。

甬道里的阵纹跳了两下，忽然停了，不再变化。

“你怎么做到的？”

宋青鸾跟上来，一脸不可思议，探头往石壁上看，方才还乱跳的阵纹现在老老实实定在原处，连纹路都清晰了起来。

“有趣。”苏良只是这样道。

若将整个第六层大阵当做一把精密的锁，那么方才他释放出的阵纹，便是所谓的钥匙。

而苏良为何会知道钥匙长什么样呢？

这就涉及到他在赤松子道藏中所见了。

赤松子乃是古澜州少有的全能天才，阵法亦是他主攻之道。

恰好，有一道阵法，无杀伐无守御，却是可以完美融进其他阵法之中。

最开始，苏良还不知道这道阵法有何用处。

直至方才，这道阵法融进阵渊大阵，为他开启通往第七层的大门，苏良才反应过来。

赤松子的这道阵法，就是为阵渊大阵而生的。

他老人家与这个地方，一定有渊源。

而此时，宋青鸾跟在苏良身后，看他的眼神已经跟看怪物差不多了。

第六层大阵，困住了古今不知多少大才，但苏良来此，一杯茶的功夫不到，就破解了。

这已经不是天才所能解释了。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你到底是人是鬼”这句话问出口，只默默把玉简收好，跟了上去。

很快，两人来到阵渊第七层。

只见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半人高，碑面被灰白色的雾气蚀得坑坑洼洼，上面刻着四个字：生死由天！

苏良扫了一眼，抬脚迈了进去。

第七层跟前面六层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道路，虚空中悬浮着密密麻麻的阵盘，大的方圆丈许，小的只有巴掌大。

每一个阵盘上都刻着一道完整的阵法，流光溢彩，有的赤红如炭，有的碧绿如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阵盘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缓缓浮动，偶尔两个阵盘擦身而过，边缘的灵光碰在一起，无声无息地碎成光屑。

宋青鸾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阵海！？”

“什么阵海？”苏良问。

“第七层的别称，记载里说这一层没有固定的阵纹，全是独立成阵的阵盘，每一道阵盘都是一道完整的杀阵，踩错一个，整片阵海会同时激活，把人绞成碎末。”

她说着拿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手指头都有点抖：“萧长老的玉简里写，当年进第七层的十三个人，只有两个活着回来，还都没走到头。”

苏良低头看了看脚下，最近的阵盘离他不到三尺，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赤红纹路，纹路里灵光流转，还没踩上去就能感觉到一股灼烫的气息往上扑。

每一道阵盘，都是一座无上杀阵。

周遭阵纹如海，将他笼罩其中，四面八方远远近近全是浮动的阵盘，大的小的，明的暗的。

但既然是试炼，便是有一条通路。

在这茫茫多的阵盘之中，一定有着一条生路！

苏良停下脚步，驻足原地思忖了良久，目光在浮动的阵盘之间来回巡睃，找那一条能落脚又不触发杀阵的间隙。

而眼前的那些阵盘，并非是死的，而是活动着的。

仅仅是苏良发了一会呆的功夫，多数杀阵已经偏离原位，原本在苏良面前的几道阵盘也换了。

“何谓生死由天？”苏良琢磨着石碑上的那句话，嘴里低声念了一遍。

而宋青鸾，则是远远看到有一样东西，随着一道阵盘漂浮而来。

等到近前，才发现那阵盘之上，乃是一名修士遗骸。

那修士盘膝而坐，垂着头颅，身上的道袍已经褪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只剩灰扑扑一层，边角碎成了絮。

怀中似抱有某物，两只手交叉拢在胸前，护得紧紧的，指骨上还套着一枚储物戒。

宋青鸾看到那修士之时，神情悲怆不能自已。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股压不住的颤：“师父！”

苏良闻言一愣，转而也看向那修士遗骸。

在那里的，是宋青鸾的师父？

他拿眼角扫了一眼宋青鸾的脸色，又回头看那遗骸。

遗骸盘坐的姿势很稳，脊背挺直，临死前想必没有挣扎，是困死在这里的，还是自愿坐化的？

遗骸飘至近前，离他们落脚处不到两丈远。

宋青鸾下意识走去，眼里只有那具遗骸，鞋尖已经探到虚空边缘了，压根没低头看脚下。

苏良想要提醒时已然慢了。

他嘴张开的同一瞬，宋青鸾的脚已经踏了出去。

只见得遗骸下方阵盘之中，一道道红色光芒如利剑刺出，密麻麻地绞在一起，每一道都带着切金断玉的锐气，刺出来时连空气都嗤嗤作响。

宋青鸾只见得眼前被充满杀伐气的红光铺满，脸色顿时一僵，整个人被那片红光映得满脸通红。

她提剑一挡，而手中灵剑，几乎顷刻间被红光消磨殆尽。

剑身上先是裂出蛛网似的细纹，纹路亮了一瞬，然后从剑尖到剑柄一节一节地碎散成铁屑。

只见得苏良瞬息间出现在她身侧，脚下青金色阵纹一闪，一手揽住她的肩膀，指尖灵力灌进去把她往后一带。

两人身形在原地消失了一瞬，再出现时已经退到了方才落脚的位置上。

待宋青鸾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回到了方才苏良所在的位置之上。

她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是？”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剑柄，又抬头看向那片红光。

红光已经缩回去了，遗骸下方的阵盘恢复了平静，纹路暗了下去，跟方才没发作时一个样。

苏良冷声对她道：“你莫轻举妄动，再出事端，我不会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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