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2 章 老专家
十月中旬，长安。
郑远山牵的线，约在西北工业大学附近的一家茶馆里。
陆尧带着陈之言从燕京直接飞过去，郑远山已经在西安等着了。
他比陆尧先到一天，说是顺便看看老朋友，在西安交大和西工大转了一圈，拜访了两个退休的老教授。
茶馆藏在西工大旁边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上，门脸不大，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包间里摆着一张老榆木桌子，桌面被磨得发亮，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有几片贴在了玻璃上。
郑远山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但几乎没怎么动过。
老头的坐姿很直，肩膀绷着，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工程的人。
郑远山介绍了一句：“这位是周工，液体火箭发动机的老专家。
在航天六院干了三十五年，退休之后被返聘了两年，去年才彻底退下来。
我跟他认识快二十年了，当年红与黑想投一个航天配套项目，请他做过技术顾问。”
周工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看了陈总一眼：“你就是东方空间的陈总？”
“是。”陈总把公司的资料递过去，“周工，我们的液体火箭发动机试车一直过不了关，推力矢量控制的问题反复出现。
我看了您之前写的论文，您对这方面的判断最准。”
周工接过资料，翻了两页，放下。
他看了陈总几秒，然后问了一句：“你们的发动机试车，失败了几次？”
“三次。”陈总说。
“失败之后怎么处理的？”
“排查、归零、改设计、再试。”
“每次改的是什么？”
“推力矢量控制的算法参数，还有伺服机构的响应曲线。”陈总翻开笔记本，把三次试车的失败记录和归零报告推过去。
“第三次试车的时候，我们把控制算法的响应速度调到了极限，但还是出现了震荡。”
周工翻了一遍那份归零报告，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放在桌上。
他看着陈总，问了一句：“发动机的推力矢量控制，你们用的是哪家院所的技术路线？”
陈之言报了一个名字。
周工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那条路线有先天缺陷，推力矢量控制的响应速度不够，在高压工况下容易出现震荡。
这条路线最早是八十年代从国外引进的，后来国内几家院所做了改进，但底层的架构没有变。
它的上限就在那里，你们试了三次没过关，大概率是这条路线的天花板到了。”
陈总愣了一下，转头看了陆尧一眼。
陆尧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工继续说：“我退休之后，帮过两家民营火箭公司看发动机。
一家用的也是那条路线，试了五次没过关，最后推倒重来，换了一条路线，试了两次就过了。
另一家从一开始就用了另一条路线，首飞就成功了。
路线选错了，后面怎么改都是白费力气。
你们不是不努力，是方向从一开始就偏了。”
“周工，您说的是哪条路线？”陈总问。
周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手画着一张发动机控制系统的简图。
他把纸摊在桌上，指着图上的几个节点讲了起来。
他讲了推力矢量控制的伺服机构怎么选、控制算法的底层架构怎么搭、高压工况下的震荡怎么抑制，每讲一个节点，就在纸上画几笔。
陈总凑过去看，越听越专注，偶尔插一两句技术细节，周工每次都用一两句话就把他堵回来了。
“你们的伺服机构，响应时间是多少毫秒？”周工问。
“十二毫秒。”陈总说。
“太慢了，我当年在六院做的那套方案，响应时间是五毫秒。
差七毫秒，在高压工况下就是天壤之别。”周工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五毫秒的伺服机构，国内有三家精密加工厂能做。
你们不是缺技术，是缺一个懂发动机的人告诉你们，路走错了。”
郑远山在旁边给陆尧添了杯茶，低声说了一句：“周工这个人，脾气倔，但技术是真的硬。
他在六院的时候，带过的发动机型号比陈总见过的都多。”
陆尧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他不懂发动机，技术上的事他插不上嘴。
但他看得出来，陈之言在周工面前是服气的。
一个干了三十五年的老专家，翻了几页报告就能指出问题的根子在哪里，这种判断力不是书本上学来的，是几十年试车台边蹲出来的。
讲了将近一个小时，周工把那张纸推到陈总面前：“这条路线，我做了十几年，你们要是愿意，我可以去燕京看看你们的发动机，帮你们把问题找出来。
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不坐班，一个月去北京待一周，把问题找出来，把方案定下来，后续的事你们自己干。
我老了，不折腾了。
另外，我不住酒店，你们给我租个带厨房的房子，我自己做饭。
外面的饭我吃不惯。”
陈之言看了陆尧一眼。
陆尧说：“周工，您愿意去，我们就按您说的来。
一个月一周，不坐班，技术方案您定，后续执行让陈总的团队干。
房子的事我来安排，带厨房的，您自己做饭。”
周工看了陆尧一眼，问了一句：“你是投资人？”
“对。”
“你懂发动机？”
“不懂。”陆尧说，“所以我才请郑叔帮忙找您，技术上的事，您说了算，钱和人的事，我来解决。”
周工点了点头，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那张手画的简图折好，递给陈总：“这张图你带回去，先让技术团队看一遍。
看不懂的地方做个标记，下周我去北京的时候给我看。”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西安的天色已经暗了。
街上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深色的影子，有几家面馆亮着灯，门口支着大锅煮着羊肉汤，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里散开。
郑远山拍了拍陆尧的肩膀，说了一句：“周工这个人，脾气倔，但技术是真的硬，他愿意去，东方空间的发动机问题有解了。
但他有一个毛病——看不惯的事会直接骂人。
你让陈之言有个心理准备。”
“骂人没事。”陆尧说，“能解决问题就行。”
“还有一件事。”郑远山说，“周工退休之后，有几家民营火箭公司找过他，他都没答应。
这次答应去东方空间，一半是看我的面子，一半是看你的面子。
他说了一句话——‘陆尧说自己不懂火箭，这种人比那些装懂的靠谱。’”
陆尧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车在开往机场的路上，陈之言坐在后座，一直没怎么说话。
快到机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陆总，周工说的那条技术路线，跟我们现在的路线完全不一样。
如果推倒重来，研发周期至少要延长半年。”
“半年等得起。”陆尧说，“试了三次没过关，说明现在的路线已经走到头了。
继续改，就是再试三次、五次，浪费的是时间，不是钱的问题。
推倒重来，路线对了，半年之后可能就过关了，你算过这笔账吗？”
陈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陆总，你这个人，做事跟别人不一样。
别的投资人进来，第一件事是看财务报表、砍预算、换管理层。
你进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帮我找人。”
“因为你的问题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陆尧说，“钱能解决的都不是大问题。
发动机试车过不了关，是人的问题。
周工能解决，我就把他请过来，剩下的，你自己干。”
陈之言没有再说话。
从机场出发，飞回燕京。
十月的夜空在舷窗外铺展开去，远处的城市灯火在云层下面若隐若现。陆尧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从西南水电到商业航天，从能源底座到太空基建，联想系的产业链正在往更远的地方延伸。
他不懂火箭，但他懂一件事——火箭是太空基建的运载工具，卫星是太空基建的节点。
如果东方空间的液体火箭跑通了，联想系的低轨卫星星座就有了自己的发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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