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林栋哲34

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没几天工夫，整个小巷都知道了。

那天林栋哲放学回来，在巷口碰上了隔壁的王勇。

王勇站在那儿，咧着嘴笑，脸上的表情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哟，林栋哲，你爸在外面挣外快被人举报了吧？听说要成劳改犯了？你以后就是劳改犯的儿子了！"

林栋哲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今年已经十五了，个子比王勇还高半个头，可他忍住了。

他想起爸爸这些天越来越沉默，想起妈妈半夜里偷偷抹眼泪的样子，想起妹妹的懵懵懂懂。

他一声没吭，绕开王勇走了。

回到家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闷声不响地坐在凳子上。柠宝正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哥哥你怎么了？"

林栋哲摇摇头："没事。"

柠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哥哥你手好凉。"

她把自己的小手覆在哥哥的手背上，小小的、软软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皮肤，暖意一点点渗进去。

林栋哲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他别过头去，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来。

晚上，林家一家四口坐在客厅里。

林武峰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

宋莹坐在他旁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林栋哲和柠宝坐在对面，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等着爸爸开口。

"我打算去广州。"林武峰说，声音很平静。

柠宝眨了眨眼睛："广州？"

"嗯，那边有家私企请我去做技术指导，工资比这边高很多。"林武峰看着女儿，声音柔和了些，"爸爸在厂里待不下去了。不是怕降职，是……不想让你们跟着我受委屈。"

柠宝不太懂大人那些弯弯绕绕，但她听懂了"广州"两个字。她转头看了看哥哥，又转头看了看妈妈，忽然问："那我们一起去吗？"

宋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带着颤："去，咱们一家人一起去。"

柠宝趴在妈妈怀里，想了想，抬起脸来认真地说："那我去。爸爸妈妈去哪儿，我去哪儿。"

林栋哲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哑："我也去。"

"你们决定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说，目光落在爸爸脸上，又落在妈妈脸上，"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宋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松开柠宝，又伸手把儿子也拉过来，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林武峰站起来，走到妻儿身边，弯下腰，把一家人都圈进自己的臂弯里。

柠宝躺在床上，隔着玻璃隔断喊哥哥："哥，你睡了吗？"

对面那个模糊的影子动了动："没呢。"

"哥哥，广州远不远？"

"远。"林栋哲的声音从玻璃那边传过来，"坐火车要好几天。"

柠宝沉默了一会儿："那……那我们还能回来看黄阿姨和筱婷姐姐吗？"

林栋哲也沉默了一会儿："能。以后咱们有钱了，想回来就回来。"

柠宝"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痕迹。

她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好一会儿，又轻声说："哥哥，我有点舍不得。"

林栋哲的声音从玻璃那边传过来，轻轻的："我也舍不得。可是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到哪儿都不怕。"

柠宝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林家要搬去广州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条小巷。

宋莹去厂里办了停薪留职。人事科的人看着她递上来的申请，再三确认："宋莹你想好了？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说走就走？"

宋莹把表格往桌上一推，笑了笑："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消息传到黄玲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庄超英从屋里出来，把听来的消息跟她说了，黄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把湿衣裳抖平了挂上晾衣绳。

"去广州？"她的声音平平的，"那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去了能干什么？"

"听说是有人请林武峰去做技术指导。"庄超英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不认同，"压缩机厂好歹是国营单位，铁饭碗不要了，跑那么远去给人打工。这也太冒险了。"

黄玲没接话。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挂好，转身去拿搪瓷盆。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心里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些年她看着林家日子越过越红火，宋莹穿得体面，柠宝娇养得像个小公主，林武峰工作体面还能挣外快，林栋哲虽然皮但是懂事，每次看见，她心里那根弦总会被拨动一下。

她不是坏人，可她忍不住要比。比来比去，心里总是不太痛快。

现在林家出了事，她应该……同情才对。

可她发现，自己心里某个角落，竟然隐隐地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宋莹怎么想的，"她走回屋里，声音压低了，"停薪留职？好好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棉纺厂再怎么不景气那也是铁饭碗，去了广州万一找不到活儿干，怎么办？她那个脾气，到了外地能吃得开吗？"

庄超英"嗯"了一声，坐下来继续看他的报纸："人家的事，咱们管不着。"

庄筱婷从阁楼上下来倒水，听见了妈妈和爸爸的对话。她站在楼梯口，手里的搪瓷杯微微晃了一下。

"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林叔叔一家真的要搬走？"

"嗯，去广州。"黄玲头也没回。

庄筱婷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她低下头，看着搪瓷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轻轻吸了吸鼻子。

"筱婷？"黄玲回过头，"你怎么了？"

"没事。"庄筱婷端着水杯，转身往阁楼上走，"我上去写作业了。"

她转回头，爬进了自己的小阁楼。

天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银白的光从玻璃顶上倾泻下来。

她只是坐在月光里，为一个即将离开的小伙伴，安安静静地掉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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