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林栋哲33

又过了两年，时代的车轮越转越快。

苏州城里个体户像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街头巷尾多了好些摆摊卖衣裳卖小吃的，那些曾经需要票证才能买的东西，渐渐地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了。

棉纺厂的效益却一年不如一年，机器转得越来越慢，工人们的工资发得越来越迟。

宋莹和黄玲从李一鸣那里接的私活比以前多了不少——李一鸣脑筋活络，申请了个体户执照，收了衣裳来让她们帮忙做，按件计钱，倒也是一笔稳定收入。

柠宝和林栋哲已经上了初三。

柠宝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小时候圆嘟嘟的脸蛋抽了条，显出秀气的尖下巴来，可眉眼间那股软乎乎的劲儿一点没变。

她穿着妈妈新做的淡蓝色棉袄站在院子里，头发扎成一条松松散散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日光落在她脸上，白得几乎透明。

巷子里那些从前叫她"小蛋糕"的婶子们，如今见了她都改了口，啧啧地夸："宋莹你家闺女怎么越长越俊了，跟画上的人似的。"

宋莹嘴上谦虚着"哪里哪里"，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林栋哲也窜了个子，肩膀宽宽的，褪去了少年人的单薄，眉眼间有了几分英气。

他成绩依旧不上不下，可人不浮躁了，放学回来会主动帮宋莹做些家务，周末还跟着巷子里的孩子去捣鼓东西挣点零花钱。

宋莹有时候看着儿子宽厚的背影，心里酸涩——这孩子，不知不觉就长大了。

这年冬天，林武峰被压缩机厂派去参加一个外贸会。

临出发前的那天晚上，柠宝趴在爸爸膝盖上问："爸爸，外贸会是什么呀？"

林武峰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就是跟外面的人做生意。现在国家开放了，外国人也能来咱们这儿买东西了。"

柠宝眨巴着眼睛："那爸爸要跟外国人说话吗？"

"有翻译，不用爸爸说。"

柠宝放心了，又往爸爸怀里拱了拱："那爸爸早点回来。"

林武峰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嗯，爸爸给你带礼物。"

半个月后林武峰回来，给柠宝带了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铁皮盒子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打开来一颗颗圆滚滚的，裹着金纸，柠宝捧着盒子看了半天舍不得吃。

给林栋哲带了一支钢笔，笔身是黑色的，沉甸甸的，林栋哲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武峰，外贸会上怎么样？"宋莹一边给丈夫盛饭一边问。

林武峰接过碗，沉默了一瞬，眼睛里有些不一样的光。"见到了不少东西。"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广州那边的企业，胆子大，路子野，什么都敢试。好多老板拉着我问技术问题，说想挖人。"

宋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挖人？"

"嗯，开的价……比厂里高好几倍。"林武峰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可宋莹听得出他话里那份压抑着的波澜。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碗往丈夫面前推了推："先吃饭，菜凉了。"

林武峰点点头，低头扒饭。柠宝在旁边拆巧克力盒子，拆了半天拆不开，林栋哲接过去帮她打开了，柠宝捏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睛笑："爸爸，这个巧克力真好吃！"

林武峰看着女儿的笑脸，也笑了，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巧克力擦掉。

晚上躺在床上，宋莹翻了个身面朝丈夫，压低声音问："武峰，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黑暗里林武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很轻："厂里可能要提副厂长了。"

宋莹一下子坐起来："真的？"

"嗯，厂里在考虑。"林武峰也坐起来，握住妻子的手，"要是提上去，工资能涨一截。我想着，外面那些私活就不接了，专心在厂里干。"

宋莹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你在厂里这么多年，也该往上走一走了。"

林武峰没有接话，手却把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事情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下午林武峰提前下了班，脸色不太好看。宋莹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丈夫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林武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宋莹接过来看了，越看脸色越白，手都开始抖了。

是一封举报信。举报林武峰违反规定，在外面的乡镇企业兼职技术指导，还附了一张三百元的收据。

那张收据是一年多以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被人捡了去，捂在手里整整一年，偏偏赶在副厂长选拔的节骨眼上递了上去。

"武峰……"宋莹的声音在发颤。

林武峰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可眼底那点疲惫和受伤是怎么都藏不住的。"厂里在调查。"

他说，"暂停了我的科研工作，调去检修班了。"

宋莹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她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那副厂长的事呢？"

林武峰没有回答。

晚上的饭桌上安静得吓人。柠宝觉察出气氛不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问："爸爸，你怎么了？"

林武峰挤出一个笑："没事，爸爸最近工作忙。"

柠宝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低头扒饭。林栋哲什么也没说，可他的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宋莹整夜没睡。她躺在枕头上，听着身边丈夫的呼吸，林武峰也睁着眼睛睡不着。

宋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举报信上的字。

三百块钱，一年前的收据，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偏偏选在副厂长选拔的关键时刻。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耐心，把一张收据捂了一年？

她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洇湿了枕巾。

林武峰握着妻子的手，心里也不是滋味。

后面的日子像蒙了一层灰。

厂里的处分下来了——念在林武峰多年的贡献，只罚了五百块钱，降了职，从高级工程师变回了普通技术员。

可真正伤人的不是处分本身，而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滋味。

林武峰在厂里待了十几年，跟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从没跟谁红过脸。可如今走在车间里，他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看他、在议论他。

他不知道举报的人是谁，可正因为不知道，他对每个人都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信任了。

"我不是怕职务撤销，"有天晚上他对宋莹说，声音很轻很轻，"我是……没办法再跟那些人共事了。"

宋莹握住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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