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林栋哲35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一天一个样。

过了长江，田埂变窄了，水塘变多了，民房的屋顶从红黄瓦变成了青瓦，再往南走，连语言都渐渐变了味儿。

柠宝趴在卧铺的窗边看着外面飞快掠过的景色，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这辈子还没出过苏州，坐的最远的车是去外婆家，坐了半天的长途汽车。

这回坐火车要坐三天两夜，她兴奋得头两天都没怎么合眼。

"宝宝，睡会儿吧。"宋莹把一件外套披在女儿肩上，"到了福州才有劲儿玩呢。"

柠宝把外套裹紧了，回头冲妈妈笑："妈妈我不困。"

她又转回去看窗外，田野绿油油的，远处有牛在低头吃草，再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山，雾气缭绕在半山腰，像一幅画。

林栋哲坐在对面的铺位上，两只脚悬在床边晃荡。他看着妹妹趴在窗台上的侧影，柠宝的睫毛长长的，在逆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嘴唇微微张着，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假装在翻手里的书，可书页好半天都没翻过去。

林武峰坐在下铺，手里也摊着一张图纸，正用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宋莹挨着他坐着，时不时凑过去看一眼，夫妻俩低声商量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两个孩子似的。

火车在一个叫"漳州"的小站停了十几分钟，柠宝跟哥哥下去买了两串热气腾腾的茶叶蛋。

柠宝捧着蛋跑回车上，哈着气说："好香啊！比苏州的茶叶蛋香！"

林栋哲把蛋壳剥了递给她："烫，慢点吃。"

柠宝接过蛋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吸气可又舍不得吐出来，腮帮子鼓着含糊地说："好吃！"

林栋哲又剥了一个，给自己留了一半，剩下半个递给了妈妈，宋莹笑着接过去吃了，又掰了一小块给林武峰。

一家四口在火车的哐当声里分完了那两串茶叶蛋，窗外的小站月台上摆摊的大婶正收拾东西准备继续叫卖，远处的山黛青黛青的，天边浮着一层淡淡的霞光。

"快到了吧？"柠宝把最后一口蛋咽下去，抹了抹嘴。

林武峰看了看手表："再有两小时就到福州了。"

柠宝欢呼了一声，又趴回窗边去了。

福州火车站热闹极了。一出站，人潮涌过来，各种方言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柠宝紧紧攥着哥哥的手，生怕走丢了，可眼睛还在好奇地四下张望——站前广场上摆着各种小吃摊，卖鱼丸的、卖芋泥的、卖光饼的，香味混在潮湿的南风里飘过来，勾得人馋虫乱窜。

"柠宝！栋哲！这儿！"

人群里传来一声响亮的招呼。柠宝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正踮着脚朝他们挥手，脸上笑得褶子都出来了。

那是林武峰的大哥林武山，旁边还站着林武峰的姐姐林武兰，两个人都比记忆中瘦了些、老了些，可眉眼间的热络劲儿一点没变。

"大伯！姑姑！"柠宝立刻松开哥哥的手，嗒嗒嗒跑过去。林武山弯腰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哎哟哟，我们柠宝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才这么点儿呢！"

他比划了一下膝盖的位置，柠宝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

林武兰过来拉住柠宝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些泛红："越长越水灵了，跟你妈年轻时候真像。"她说着又去看宋莹，妯娌们抱了抱，宋莹的眼圈也红了："阿姐，好久不见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出了站，坐上了林武山借来的面包车。车子在福州的街巷里七拐八拐，路边的骑楼一栋接一栋，老榕树的枝条垂下来，气生根像帘子一样飘在风里。

柠宝趴在车窗上看个不停，嘴里"哇""哇"地感叹着，把一车人都逗笑了。

林武峰的老家在福州城郊一个叫"螺洲"的小镇上。老宅是栋两层的砖木房子，门前种着一棵巨大的荔枝树，这个时节刚冒了花，淡黄色的小花簇拥在枝叶间，空气里浮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一大家子早就等着了。林武峰的二哥林武海、妹妹林武梅都带着各自的家人来了，堂屋里摆了满满两张八仙桌，盘盘碗碗堆得小山似的。

柠宝一进门就被几个姑姑围住了，你捏一把脸她摸一把头发，啧啧称奇："哎呀这闺女怎么养得这么白！"

"这睫毛可真长！"

"武峰你真是好福气！"

柠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躲在妈妈身后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

可架不住几个姑姑实在太热情，这个塞给她一个红纸包，那个递给她一碗刚煮好的鱼丸汤，连堂哥堂姐们都凑过来看她这个"家里小妹妹"。

林武山的大儿子——柠宝的大堂哥林栋辉——今年已经二十了，在福州一家机械厂上班。

他凑过来端详了柠宝半天，回头冲林栋哲挤眼睛："栋哲，你妹妹长得真好看，比照片上还好看。"

林栋哲正端着碗喝汤，闻言"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耳朵尖有点泛红。林栋辉又说："以后妹妹找对象，哥帮你把把关。"

林栋哲这回抬起头，看了堂哥一眼，声音不大不小："不用你操心，我自己会看着。"

林栋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护妹妹护到福州来了？"

林栋哲没接话，只是往妹妹身边挪了挪，把她碗里那个冷了的鱼丸夹到自己碗里，又给她换了一个热乎的。

晚上一大家子吃完饭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荔枝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下一地碎银。

柠宝被几个堂姐拉着问苏州的事，小姑娘坐在小板凳上，奶声奶气地跟她们讲苏州的小巷、苏州的园林、苏州的蛇瓜，讲到"顿顿吃蛇瓜"的时候，堂姐们笑得前仰后合。

柠宝自己也笑，笑了又补一句："不过后来就好了，妈妈买了好多肉，还买了电视机！"

林武峰坐在荔枝树底下，身边围着几个哥哥姐姐。他压低了声音说起苏州的事，说起那张举报信，说起厂里的处分。

说到"打算去广州"的时候，林武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大哥支持你。福建离广州近，有什么事家里照应着。"

林武兰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递给林武峰一块："广州那边有熟人吗？"

"有几个以前外贸会上认识的老板。"林武峰接过水果，"先试试看，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难为你了，"林武兰叹了口气，"那么大年纪了还要出去闯。"

林武峰摇摇头："不闯不行。两个孩子越来越大，总得给他们攒点底气。"

宋莹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丈夫的手。

夜风里荔枝花的甜香淡淡的，远处有蛙鸣，有一两声狗叫，声音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一首绵长的摇篮曲。

柠宝坐在堂姐们中间，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已经在火车上熬了两天没怎么好好睡，这会儿困意涌上来，脑袋一点一点的。

林栋哲看见了，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困了？我背你回屋睡觉。"

柠宝迷迷糊糊地趴上哥哥的背，搂住他的脖子。林栋哲背着她往屋里走，走过院子的时候，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柠宝在他耳边软软地说："哥哥，伯伯们姑姑们好好呀。"

"嗯，是咱们家的亲人。"林栋哲轻声说。

"那以后我们要常回来？"

"好，想回来就回来。"

柠宝满意了，把脸埋进哥哥的后颈里，不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林栋哲背着她跨过门槛，走进老宅那间给她们收拾好的屋子里，轻手轻脚把她放在床上，又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妹妹的睡脸，月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柠宝白嫩嫩的脸颊上，她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匀。

林栋哲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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