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桥归桥路归路
贺野盯着顾淮安手里的油纸包,伸手抓去。
顾淮安退入石柱门洞下,避开倾盆大雨。
“咔哒。”
他侧身拢住怀前,防风打火机弹开,橘红色火苗蹿起,悬在油纸包下方。
油纸边缘受热,卷起焦黑的边角。
贺野的手僵在铁栏外,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
“顾淮安,你耍老子?”
顾淮安护着火苗,嗓音发哑:
“明天中午十二点,让娇娇来和平饭店。”
“陪我吃最后一顿西餐,下午再去电影院看场电影。”
“电影散场,我马上跟她去民政局,赶在下班前把这张纸换成离婚证。”
贺野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
“你他娘的还没睡醒!”
“你才拿铁链子锁她、拿假毒药吓唬她,现在还想让她单独陪你吃饭看电影?”
“顾淮安,老子告诉你,哪怕明天打官司把牢底坐穿,我也绝不把媳妇交出去半分钟!”
“有种你就烧!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死心!”
顾淮安手腕往下压了压,火苗舔上油纸包,冒出黑烟。
“住手!你们都住手!”
客厅大门被推开,林娇娇由林母搀扶着,一瘸一拐追到屋檐下。
她隔着雨幕,视线掠过贺野滴血的右手,又落向顾淮安被血水染透的胸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野哥,你快回来!手心还扎着洞!”
她喘了口气,转头朝铁门外哭喊:
“淮安哥哥,你疯了吗!你胸口的伤口全裂开了!大雨天的你站在这儿不要命了是不是?快去医院啊!”
贺野听到她的声音,扭头冲屋檐下吼道:
“谁让你下地的!脚腕子不要了?回屋里坐着去!”
林娇娇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眼泪掉得更凶,手却扒着门框不肯退:
“我不回!你手上的血都顺着雨水往地上流了,我回屋怎么坐得住!”
林母搂紧女儿发抖的肩膀,冲贺野喊道:
“贺野,娇娇在屋里听见动静,怕你吃官司,也怕你们两个伤号闹出人命,哭着非要出来!”
顾淮安望向屋檐下纤细的身影。
夜风卷着雨丝扑在林娇娇裙摆上,她一只手抓着林母的袖口,另一只手撑着伞,哭红的眼睛在两个男人染血的伤口之间来回打转。
听到她那句带着哭腔的“淮安哥哥”,顾淮安紧绷的下颌软了下来。
他熄了火苗,将油纸包揣回怀里,贴着胸口的伤处放好。
“娇娇,你听见了。”
“明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四点,只要四个小时。”
“和平饭店和国泰电影院全在闹市区,我不带保镖,不关包厢门,大庭广众之下,我动不了你。”
“我只求这四个小时,体体面面跟你道个别。”
顾淮安弯下腰闷咳两声,唇角溢出血丝。
林娇娇搭在廊柱上的五指收紧,往前倾了倾身子。
“淮安哥哥……”
顾淮安抬手擦去血迹,仰脸看她:
“你要是连这四个小时都不肯给,今晚我就站在这铁门外头,流干最后一滴血。”
“我拖着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跟你们耗一辈子,只要我一口气在,他就永远是个见不得光的野男人!走到哪都得背着拐人发妻的罪名!”
“你敢!”
贺野双手抓住铁栏杆,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老子现在就出来成全你!”
“野哥,别冲动!”
林娇娇急声喊住贺野,转头望向铁门外。
“淮安哥哥,我应了。”
“你别在雨里站着了,我现在就让人叫车送你去医院包扎,明天中午十二点,和平饭店西餐厅,我准时到。”
“娇娇!你疯了!”
贺野回头,额角青筋跳动。
“他就是条疯狗,你去就是羊入虎口!”
林娇娇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先冲贺野软声哄道:
“野哥,有你在外头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你听我把话说完。”
她转向铁门外的顾淮安。
“淮安哥哥,我不忍心看你糟蹋自己这条命,才答应陪你。可你拿铁链锁我,我心里怕,明天的规矩得按我的来。”
“明天上午十一点起,和平饭店西餐厅和国泰电影院内外,所有安保全部由顾影带人接管,你手底下的人,都不许进十米之内。”
“还有,你今晚必须回医院把胸口的伤处理好,要是明天中午我见着你还在流血,或者你敢耍半点花样,我扭头就走,这辈子都不再见你。”
铁门外,顾淮安看着屋檐下既心疼自己又满眼防备的小女人,苍白的唇角扯了扯。
“好,都依你。”
“我现在就回医院缝针。明天中午,我只带两张电影票和离婚协议去见你,四点一到,我陪你去民政局。”
顾淮安按着胸口转过身,拖着步子走进雨幕里。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贺野才大步跨上台阶。
林娇娇看着他黑沉的脸,撑着伞的手往后缩了缩。
“野哥,你的手还在滴血,快进屋……”
贺野一言不发,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啊——”
林娇娇惊呼一声,手里的黑布伞掉在台阶上,双臂圈住他的脖子。
贺野抱着她跨进客厅,抬脚甩上雕花木门。
站在客厅里的林震山、沈刚和宋云全都吓了一跳。
贺野走到沙发前,下巴上全是雨水。
可弯腰将林娇娇放进沙发软垫时,手臂却收着力道,没让她的伤脚碰到分毫。
林震山瞧见女儿眼圈通红,迈步上前。
“娇娇,外头咋样了?那顾……”
林母收了伞跟进来,一把拽住林震山的袖子往后拖。
“震山,小两口有话要说,咱们去偏厅看看厨房的姜汤熬好没有。”
林震山瞪了贺野的后背一眼,压低声音嘟囔:
“臭小子,敢摔老子的大门,要不是看他手还在流血,老子非拿拐杖抽他不可……”
宋云也看出苗头不对,伸手拧了沈刚腰间的软肉。
“傻站着干嘛?当木头桩子啊?走,帮陈老碾药粉去!”
沈刚咧了咧嘴,探头看了看自家大哥那副黑脸,小声嘀咕:
“俺哥这醋坛子算是彻底砸碎了,嫂子这回怕是不好哄……”
“就你长嘴了?闭嘴吧你!”
宋云白了他一眼,捂住他的嘴把人拽进偏厅,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贺野低头盯着林娇娇被雨水打湿的裙摆。
他一言不发地单膝蹲下身,拉过干毛巾,伸手握住林娇娇的脚踝。
“野哥,我自己来,你手上有伤……”
林娇娇小腿往回缩了缩,低头想去拉他的右手。
贺野手掌一紧,闷声褪掉她的棉袜,隔着毛巾擦拭她的脚趾。
他避开了脚腕上的红痕,擦拭的力道却带着股赌气的劲儿,把白嫩的脚背搓得泛起粉红。
林娇娇委屈地扁了扁嘴,小声哼唧:
“疼……野哥,你把我的皮都搓红了……”
贺野手上的动作顿住,力道当即松了下来,改成隔着毛巾一点点按干水珠。
“知道疼还往雨里跑?脚腕子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老子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往耳朵里装!”
湿透的黑发贴在他额角,右手掌心溢出的血,染红了白毛巾一角。
林娇娇鼻尖泛酸,弯下腰,双手捧住贺野的脸颊。
“别擦了,手都流血了……”
贺野没抬头,嗓音发闷:
“林娇娇,你现在长本事了,当着老子的面,答应跟别的男人约会?”
“他流两滴血,你就舍不得了,我刚才在外头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是不是?”
林娇娇捧着他发凉的脸,俯身把唇角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我没有当耳旁风,我追出来是怕你的手淋雨化脓,也怕你们俩动起手来两败俱伤。”
“野哥,车祸里他是实打实替我扛下了钢筋,刚才胸口的纱布全被血浸透了。我欠着他的命,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林家大门口流血死掉?”
贺野听着她带哭腔的软语,僵硬的肩膀往下塌了塌,却还是偏过头。
“那你也不能去见他!他现在就是个疯子,什么混账事都干得出来!”
林娇娇双手捧正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
“我知道,所以我才把顾影要过来守着呀。”
“野哥,全沪市的人都知道我是顾太太。要是明天不去把结婚证销掉,往后咱们走在大街上,所有人都要戳你的脊梁骨,骂你是拐人妻子的流氓。”
“我不要你背那种脏名声。”
她吸了吸鼻子,把温热的小脸往他粗糙的掌心里蹭了蹭。
“明天,我陪他吃顿午饭,把救命的恩情和夫妻的名分堂堂正正画个句号。”
“到了下午四点,我拿了离婚证出来,干干净净地做你一个人的媳妇,谁也休想再拿半句闲话压你,好不好?”
贺野闭上眼,喉结上下滚了滚。
过了好几秒,他才睁开眼,大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往上一带,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就四个小时。”
贺野盯着她的眼睛。
“我不进里头打扰你跟他道别,免得你心里头总觉得欠他的。”
“可明天中午,我就守在西餐厅的旋转门外头,下午电影院我包下最后面那一排!”
“顾影守明处,老子亲自守暗处!”
“下午四点零一分他要是不放人,或者这四个钟头里他敢动你半根毫毛,我当场冲进去拧断他的脖子!”
……
次日中午十一点半,林家老宅客厅。
贺野拿过宽头平底软皮鞋,往林娇娇脚上套。
“脚趾头往里收收,别蹭着纱布。”
“这鞋底我让人垫了三层软羊皮,踩地上不震脚腕子。一会儿下了车,路哪怕只有三步远,也得让我搀着走,听见没?”
林娇娇低头看着他缠满白纱布的大手在自己脚边忙活,弯起眼睛笑:
“听见了,你从早上九点念叨到现在,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贺野抬头瞪了她一眼,大手在她小腿肚上捏了一把:
“还敢嫌我啰嗦?要不是看你脚腕子肿着,老子今天就拿绳子把你拴裤腰带上,看你还敢不敢背着我应别人的约!”
林娇娇缩了缩腿,伸手替他抚平西装翻领,摸了摸他刮得干净的下巴:
“好啦,知道你最疼我。外头风大,你在车里坐着等我就行,背上的伤还没拆线,别站在风口里吹着。”
贺野站起身,掏出银哨子绕过她的后颈系好,藏进衣领里,又摸出个青花小瓷盒塞进她大衣口袋。
“今天早上刚熬出来的山楂膏,多放了二两蜂蜜,不酸。”
“闻见洋荤腥味犯恶心,就挖一勺含嘴里。”
“姓顾的要是半句屁话不对劲,你只管吹哨子,老子三步就能把餐厅大门踹翻!”
话音未落,他缠着纱布的大掌按住她的后脑勺,低头亲在她的唇上。
直到怀里的人喘不过气,他才退开半寸,拇指擦过她泛红的唇肉,嗓音发哑:
“记住你是谁媳妇。把话跟他说清楚,我在外头等着接你回家。”
……
中午十二点,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和平饭店旋转门外的台阶下。
顾淮安只穿了一件米白色高领羊绒衫,站在冷风里。
看到车门推开,他苍白的脸上扬起笑意,右手悬在车门框下方。
“娇娇,外头风凉,慢点下车,小心脚上的伤。”
林娇娇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有搭上去,手扶住从另一侧绕过来的贺野的小臂,借力站稳在台阶上。
顾淮安伸出的手僵在冷风里。
“谢顾先生关心,我家娇宝有我扶着,用不着外人搭手。”
贺野将林娇娇揽进怀里,斜睨了顾淮安一眼,压低声音道:
“顾淮安,老子就在这扇门外头盯着表,你最好守规矩。”
他护着林娇娇一直送到旋转门内的红毯上,替她拢好大衣领口,才转身退回门外的廊柱旁。
顾淮安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五指蜷了蜷,领着林娇娇走进一楼西餐厅。
靠窗的主位餐桌上摆着银质餐具。
顾淮安替她拉开餐椅:
“坐吧,娇娇。暖气我让人调高了三度,把大衣脱了?”
“不用,我穿着挺暖和的。”
林娇娇坐下,双手揣进大衣口袋,隔着布料握住青花小瓷盒。
侍应生端上两份八分熟的菲力牛排,紧跟着是一盘冒着热气的长乐路蝴蝶酥,焦黄的酥皮上洒满白砂糖。
顾淮安将蝴蝶酥推到林娇娇手边,嗓音放轻:
“刚让张特助去长乐路排队买回来的,还烫手。”
“我记得十五岁那年,我在沪市街头被人追杀,浑身是血躲进林家后巷,是你偷偷跑出来救了我。”
“那时候你穿着雪白的洋装,把怀里刚买的热蝴蝶酥全塞进我嘴里,仰着小脸跟我说,吃了你的甜点心,苦日子就全都过去了。”
“尝尝看,还是不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口甜?”
林娇娇垂下眼,拿起蝴蝶酥,凑到唇边咬了一小口。
酥皮混着糖在齿间碎开。
林娇娇咽下嘴里的点心,放下剩下的半块,拿起餐巾擦了擦唇角,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还是当年的味道。淮安哥哥,谢谢你还记得。”
“只是我现在胃受过寒,陈老叮嘱过,起酥油重的东西吃多了反酸水,往后这蝴蝶酥,我不能再吃了。”
顾淮安握着银叉的手顿住。
他扯了扯嘴角,端过林娇娇面前的牛排盘子,低头将里脊肉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肉丁:
“胃不好得忌口,是哥哥疏忽了。”
“那吃点牛肉补气血,我让后厨去掉了鹅肝酱,只留了最嫩的里脊。”
他切肉的动作很稳,大小均匀,一如过去一年在餐桌上伺候她时的模样。
“刚结婚那阵子,你夜里总手脚发凉睡不踏实。”
“我让人寻了长白山的老山参,每天变着法子炖汤哄你喝,傍晚拉着你在花园里散步消食。”
“那时候你嫌参汤苦,每次喝完都要赖在我怀里,逼我给你剥蜜饯才肯罢休。一年下来,好不容易把你养出了软肉……”
林娇娇看着他羊绒衫领口下透出的白纱布,鼻尖泛酸。
她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摸出青花小瓷盒放在桌沿,拧开盖子,用小木勺挖了一点红亮的野山楂膏送进嘴里。
酸甜混着蜂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压下了胃里翻涌的酸水。
“咔。”
顾淮安手里的银叉碰到白瓷盘底。
他停下动作,看了一眼桌沿上的青花瓷盒,又顺着落地窗望向旋转门外。
穿着黑西装的高大身影正靠在廊柱旁,寸步不离地守着大门。
顾淮安喉咙发紧。
他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小女人,眼眶泛红:
“娇娇,他就在门外站着,这大厅里里外外也全是顾影的人,我身上连颗硬纽扣都没有。”
“我就想安安静静陪你吃顿午饭,你非要拿他的东西摆在桌上,就这么怕我吃了你么?”
林娇娇将瓷盒收回口袋,拿起银叉,将顾淮安切好的牛肉送进嘴里咽下,才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淮安哥哥,我吃了你的蝴蝶酥,也吃了你切的牛肉,我不是怕你,我是想跟你好聚好散。”
“婚后的一年,你拿参汤养我、护我周全,长乐路口你替我挡了一车钢筋,这条命是我欠你的,我林娇娇这辈子都记着。”
“往后你要林家的钱、航线、股份,哪怕把林氏掏空,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她眼圈泛红。
“可救命之恩是救命之恩,过日子是过日子。”
“你在半山别墅拿铁链锁我脚腕、拿掺了药的汤灌我的时候,咱们的夫妻情分就已经断干净了。”
“淮安哥哥,吃完这顿饭,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别再回头了。”
顾淮安盯着她泛红的眼眸,胸膛剧烈起伏。
“……好,不回头。哥哥不逼你回头。”
他垂下眼,握紧刀叉继续去切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牛排,语速加快:
“不回头也没事,先把肉吃了,你脚上流了那么多血,不吃东西长不好肉……”
握着刀柄的手腕剧烈发抖。
“刺啦——”
银质餐刀从肉块上滑脱,刮过白瓷盘。
邻桌的目光纷纷扫来。
“淮安哥哥……”
顾淮安手腕僵住,停了两秒,才松开手里的刀叉。
他拿起餐巾擦去手心的冷汗,再抬头时,脸上挤出笑意:
“肉老了,哥哥手笨,切不好。”
“既然胃口不好,那就不吃了。”
顾淮安探手入怀,掏出两张电影票按在桌面上,嗓音发紧:
“现在是下午一点整,离四点去民政局还剩最后三个小时。下午场的电影快开场了,你昨晚答应过我的,陪我看完这一场,少一分钟都不算数,不许反悔。”
……
国泰电影院,放映厅早已清场。
林娇娇与顾淮安坐在第五排正中央。
隔着几排空位,贺野独自一人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长腿敞开,目光越过一排排红丝绒椅背,牢牢锁在第五排纤细的背影上。
前排座位的间距宽敞。
顾淮安侧过身,端起旁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
“娇娇,放映厅里暖气足,喝口温水润润嗓子?”
林娇娇摇了摇头,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
“我不渴,看电影吧。”
顾淮安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手,把杯盖拧紧。
“好,看电影。”
他转回身子,脊背挺得笔直。
银幕上,男女主角正撑着油纸伞在雨巷里漫步。
林娇娇昨晚折腾了半宿,缠着纱布的脚腕被暖气烘得一跳一跳地发胀。
热烘烘的倦意顺着小腿往上爬,眼皮重得直往下耷拉。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强撑着睁大眼睛看向银幕。
“这片子我以前听同学提过,说是结局挺惨的……”
顾淮安侧头看她眼底的乌青,低声接话:
“你要是累了,就闭上眼歇会儿,不用硬撑着陪我。”
林娇娇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只盯着银幕上的字幕,想把这最后的告别体体面面地走完。
可没过两分钟,脑袋还是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贺野看着前排那晃来晃去的小脑袋,往前倾了倾身子,不高不低的嗓音穿过几排空座传过来:
“困了就睡,老子在这儿守着,天塌不下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娇娇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她把身上的呢子大衣往上拉了拉,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
不过片刻,呼吸便均匀绵长起来。
坐在身旁的顾淮安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小女人。
银幕的光影明灭,映着她巴掌大的小脸。
她眉头舒展,呼吸平稳,再也没有了前几日在半山别墅时的发抖与哭闹。
顾淮安的视线从她的眼睫毛,一寸寸挪到她泛红的唇角。
银幕上,火车汽笛声长鸣,男主角正隔着车窗向女主角挥手。
顾淮安借着电影里的台词声掩护,压低了嗓音,对着熟睡的林娇娇开口:
“娇娇,其实从十五岁那年你在后巷救了我,我的命就已经是你的了。”
“那时候我在泥水里看着你雪白的裙角,就在心里发誓,等我爬上顾家家主的位置,我要把这世上最平的路、最暖的屋子、最甜的蝴蝶酥,全捧到你面前。”
他垂在膝盖上的双手收紧。
“我嫉妒贺野,嫉妒得发狂。”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用白面馒头就能换来你的真心,我把整个顾家捧到你面前,却连你的笑容都求不来。”
“老天爷可怜我,让我偷来了这一年多的夫妻名分。我每天看着你穿我买的洋装、喝我炖的参汤,就骗自己说,你是爱我的。”
顾淮安喉头涌上腥甜。
他咬住牙关咽了下去,嗓音破碎:
“是我太贪心,才把你伤得遍体鳞伤。”
“哥哥不锁你了,再也不锁你了……”
银幕上,火车喷出浓烟驶向远方,女主角追着月台痛哭失声。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放映厅的侧门被推开窄缝,沈刚探进脑袋,压低嗓子冲贺野比了个手势。
贺野蹙了蹙眉,偏过头看向侧门方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
就在贺野偏过头的时间里。
睡梦中的林娇娇脑袋顺着椅背往下滑,额前的碎发散落开来。
顾淮安借着高耸的红丝绒椅背遮挡,撑着扶手俯下身,凑近那张朝思暮想的小脸。
冰凉的唇瓣落在了林娇娇光洁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一滴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砸在林娇娇的大衣领口上,他肩膀剧烈抖动,泣不成声:
“结婚证,是我偷来的,现在我还给你。”
“娇娇,别恨哥哥……下辈子,你别再往后巷跑了,要是实在跑进来了,换哥哥早点去找你,我也学着给你熬野山楂膏,给你买热乎的白面馒头,你也疼疼哥哥,好不好?”
后排的贺野冲门缝外的沈刚摆了摆手,转回视线时,前排的顾淮安已经端端正正地坐着,没有半分逾矩。
片尾字幕一行行升起,音乐声渐歇。
就在场灯亮起前的一秒。
顾淮安抬起左臂,用羊绒衫的袖口擦干脸上的湿意。
他探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贴着胸口温热的油纸包,连同那本暗红色的证件,一块儿抽了出来,放在林娇娇右手边的丝绒扶手上。
“啪!”
放映厅顶部的吊灯亮起。
林娇娇在睡梦中觉得刺眼,蹙着眉往大衣领口里缩了缩,没有醒。
顾淮安没有叫醒她。
他按了按渗血的胸口,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身,连头都没回,迈步走入过道,推开沉重的隔音门走了出去。
贺野起身,大步走到第五排座位旁。
他没有去看离去的顾淮安,弯下腰,揽住林娇娇的后背,将熟睡的小女人打横抱进怀里。
“唔……野哥……演完了吗……”
林娇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缝,小手习惯性地环住他的脖子,往他怀里蹭了蹭。
“到四点了吗?淮安哥哥呢?咱们快去民政局……”
“演完了,外头冷,我抱着你去。”
贺野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腾出大手,去拿扶手上的油纸包和证件。
油纸包边缘沾着半干的暗红血渍,里头沉甸甸的。
贺野眉心一拧,用拇指挑开油纸包,翻开了证件。
看清内页的字迹,贺野僵在原地。
“野哥,怎么不走呀?”
林娇娇揉了揉眼睛,低头看向贺野手里的红本本。
内页上,端端正正盖着两枚鲜红的民政局钢印。
上面印着大字——离婚证。
发证日期,赫然是今天上午!
林娇娇慌忙伸手去翻油纸包。
油纸里裹着的,是黑沉沉的顾氏家主私印、全部财产的无条件赠与公证书,还有被胸口鲜血浸透了半边的信纸。
熟悉的字迹因为执笔人手腕脱力,笔画颤抖。
“吾妻娇娇:哥哥走了。往后岁岁平安,不必回头,亦不必念我。”
信纸末尾,晕开着刺目的红。
林娇娇捏着信纸的手发抖,温热的眼泪砸在“妻”上。
“野哥!他上午就办好了离婚证,把顾家全部身家都留给了我……他不是放手,他是交代后事啊!”
“野哥,快追上他!他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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