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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桥归桥路归路


贺野盯着顾淮安手里的油纸包,伸手抓去。

  顾淮安退入石柱门洞下,避开倾盆大雨。

  “咔哒。”

  他侧身拢住怀前,防风打火机弹开,橘红色火苗蹿起,悬在油纸包下方。

  油纸边缘受热,卷起焦黑的边角。

  贺野的手僵在铁栏外,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

  “顾淮安,你耍老子?”

  顾淮安护着火苗,嗓音发哑:

  “明天中午十二点,让娇娇来和平饭店。”

  “陪我吃最后一顿西餐,下午再去电影院看场电影。”

  “电影散场,我马上跟她去民政局,赶在下班前把这张纸换成离婚证。”

  贺野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

  “你他娘的还没睡醒!”

  “你才拿铁链子锁她、拿假毒药吓唬她,现在还想让她单独陪你吃饭看电影?”

  “顾淮安,老子告诉你,哪怕明天打官司把牢底坐穿,我也绝不把媳妇交出去半分钟!”

  “有种你就烧!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死心!”

  顾淮安手腕往下压了压,火苗舔上油纸包,冒出黑烟。

  “住手!你们都住手!”

  客厅大门被推开,林娇娇由林母搀扶着,一瘸一拐追到屋檐下。

  她隔着雨幕,视线掠过贺野滴血的右手,又落向顾淮安被血水染透的胸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野哥,你快回来!手心还扎着洞!”

  她喘了口气,转头朝铁门外哭喊:

  “淮安哥哥,你疯了吗!你胸口的伤口全裂开了!大雨天的你站在这儿不要命了是不是?快去医院啊!”

  贺野听到她的声音,扭头冲屋檐下吼道:

  “谁让你下地的!脚腕子不要了?回屋里坐着去!”

  林娇娇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眼泪掉得更凶,手却扒着门框不肯退:

  “我不回!你手上的血都顺着雨水往地上流了,我回屋怎么坐得住!”

  林母搂紧女儿发抖的肩膀,冲贺野喊道:

  “贺野,娇娇在屋里听见动静,怕你吃官司,也怕你们两个伤号闹出人命,哭着非要出来!”

  顾淮安望向屋檐下纤细的身影。

  夜风卷着雨丝扑在林娇娇裙摆上,她一只手抓着林母的袖口,另一只手撑着伞,哭红的眼睛在两个男人染血的伤口之间来回打转。

  听到她那句带着哭腔的“淮安哥哥”,顾淮安紧绷的下颌软了下来。

  他熄了火苗,将油纸包揣回怀里,贴着胸口的伤处放好。

  “娇娇,你听见了。”

  “明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四点,只要四个小时。”

  “和平饭店和国泰电影院全在闹市区,我不带保镖,不关包厢门,大庭广众之下,我动不了你。”

  “我只求这四个小时,体体面面跟你道个别。”

  顾淮安弯下腰闷咳两声,唇角溢出血丝。

  林娇娇搭在廊柱上的五指收紧,往前倾了倾身子。

  “淮安哥哥……”

  顾淮安抬手擦去血迹,仰脸看她:

  “你要是连这四个小时都不肯给,今晚我就站在这铁门外头,流干最后一滴血。”

  “我拖着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跟你们耗一辈子,只要我一口气在,他就永远是个见不得光的野男人!走到哪都得背着拐人发妻的罪名!”

  “你敢!”

  贺野双手抓住铁栏杆,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老子现在就出来成全你!”

  “野哥,别冲动!”

  林娇娇急声喊住贺野,转头望向铁门外。

  “淮安哥哥,我应了。”

  “你别在雨里站着了,我现在就让人叫车送你去医院包扎,明天中午十二点,和平饭店西餐厅,我准时到。”

  “娇娇!你疯了!”

  贺野回头,额角青筋跳动。

  “他就是条疯狗,你去就是羊入虎口!”

  林娇娇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先冲贺野软声哄道:

  “野哥,有你在外头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你听我把话说完。”

  她转向铁门外的顾淮安。

  “淮安哥哥,我不忍心看你糟蹋自己这条命,才答应陪你。可你拿铁链锁我,我心里怕,明天的规矩得按我的来。”

  “明天上午十一点起,和平饭店西餐厅和国泰电影院内外,所有安保全部由顾影带人接管,你手底下的人,都不许进十米之内。”

  “还有,你今晚必须回医院把胸口的伤处理好,要是明天中午我见着你还在流血,或者你敢耍半点花样,我扭头就走,这辈子都不再见你。”

  铁门外,顾淮安看着屋檐下既心疼自己又满眼防备的小女人,苍白的唇角扯了扯。

  “好,都依你。”

  “我现在就回医院缝针。明天中午,我只带两张电影票和离婚协议去见你,四点一到,我陪你去民政局。”

  顾淮安按着胸口转过身,拖着步子走进雨幕里。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贺野才大步跨上台阶。

  林娇娇看着他黑沉的脸,撑着伞的手往后缩了缩。

  “野哥,你的手还在滴血,快进屋……”

  贺野一言不发,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啊——”

  林娇娇惊呼一声,手里的黑布伞掉在台阶上,双臂圈住他的脖子。

  贺野抱着她跨进客厅,抬脚甩上雕花木门。

  站在客厅里的林震山、沈刚和宋云全都吓了一跳。

  贺野走到沙发前,下巴上全是雨水。

  可弯腰将林娇娇放进沙发软垫时,手臂却收着力道,没让她的伤脚碰到分毫。

  林震山瞧见女儿眼圈通红,迈步上前。

  “娇娇,外头咋样了?那顾……”

  林母收了伞跟进来,一把拽住林震山的袖子往后拖。

  “震山,小两口有话要说,咱们去偏厅看看厨房的姜汤熬好没有。”

  林震山瞪了贺野的后背一眼,压低声音嘟囔:

  “臭小子,敢摔老子的大门,要不是看他手还在流血,老子非拿拐杖抽他不可……”

  宋云也看出苗头不对,伸手拧了沈刚腰间的软肉。

  “傻站着干嘛?当木头桩子啊?走,帮陈老碾药粉去!”

  沈刚咧了咧嘴,探头看了看自家大哥那副黑脸,小声嘀咕:

  “俺哥这醋坛子算是彻底砸碎了,嫂子这回怕是不好哄……”

  “就你长嘴了?闭嘴吧你!”

  宋云白了他一眼,捂住他的嘴把人拽进偏厅,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贺野低头盯着林娇娇被雨水打湿的裙摆。

  他一言不发地单膝蹲下身,拉过干毛巾,伸手握住林娇娇的脚踝。

  “野哥,我自己来,你手上有伤……”

  林娇娇小腿往回缩了缩,低头想去拉他的右手。

  贺野手掌一紧,闷声褪掉她的棉袜,隔着毛巾擦拭她的脚趾。

  他避开了脚腕上的红痕,擦拭的力道却带着股赌气的劲儿,把白嫩的脚背搓得泛起粉红。

  林娇娇委屈地扁了扁嘴,小声哼唧:

  “疼……野哥,你把我的皮都搓红了……”

  贺野手上的动作顿住,力道当即松了下来,改成隔着毛巾一点点按干水珠。

  “知道疼还往雨里跑?脚腕子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老子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往耳朵里装!”

  湿透的黑发贴在他额角,右手掌心溢出的血,染红了白毛巾一角。

  林娇娇鼻尖泛酸,弯下腰,双手捧住贺野的脸颊。

  “别擦了,手都流血了……”

  贺野没抬头,嗓音发闷:

  “林娇娇,你现在长本事了,当着老子的面,答应跟别的男人约会?”

  “他流两滴血,你就舍不得了,我刚才在外头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是不是?”

  林娇娇捧着他发凉的脸,俯身把唇角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我没有当耳旁风,我追出来是怕你的手淋雨化脓,也怕你们俩动起手来两败俱伤。”

  “野哥,车祸里他是实打实替我扛下了钢筋,刚才胸口的纱布全被血浸透了。我欠着他的命,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林家大门口流血死掉?”

  贺野听着她带哭腔的软语,僵硬的肩膀往下塌了塌,却还是偏过头。

  “那你也不能去见他!他现在就是个疯子,什么混账事都干得出来!”

  林娇娇双手捧正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

  “我知道,所以我才把顾影要过来守着呀。”

  “野哥,全沪市的人都知道我是顾太太。要是明天不去把结婚证销掉,往后咱们走在大街上,所有人都要戳你的脊梁骨,骂你是拐人妻子的流氓。”

  “我不要你背那种脏名声。”

  她吸了吸鼻子,把温热的小脸往他粗糙的掌心里蹭了蹭。

  “明天,我陪他吃顿午饭,把救命的恩情和夫妻的名分堂堂正正画个句号。”

  “到了下午四点,我拿了离婚证出来,干干净净地做你一个人的媳妇,谁也休想再拿半句闲话压你,好不好?”

  贺野闭上眼,喉结上下滚了滚。

  过了好几秒,他才睁开眼,大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往上一带,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就四个小时。”

  贺野盯着她的眼睛。

  “我不进里头打扰你跟他道别,免得你心里头总觉得欠他的。”

  “可明天中午,我就守在西餐厅的旋转门外头,下午电影院我包下最后面那一排!”

  “顾影守明处,老子亲自守暗处!”

  “下午四点零一分他要是不放人,或者这四个钟头里他敢动你半根毫毛,我当场冲进去拧断他的脖子!”

  ……

  次日中午十一点半,林家老宅客厅。

  贺野拿过宽头平底软皮鞋,往林娇娇脚上套。

  “脚趾头往里收收,别蹭着纱布。”

  “这鞋底我让人垫了三层软羊皮,踩地上不震脚腕子。一会儿下了车,路哪怕只有三步远,也得让我搀着走,听见没?”

  林娇娇低头看着他缠满白纱布的大手在自己脚边忙活,弯起眼睛笑:

  “听见了,你从早上九点念叨到现在,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贺野抬头瞪了她一眼,大手在她小腿肚上捏了一把:

  “还敢嫌我啰嗦?要不是看你脚腕子肿着,老子今天就拿绳子把你拴裤腰带上,看你还敢不敢背着我应别人的约!”

  林娇娇缩了缩腿,伸手替他抚平西装翻领,摸了摸他刮得干净的下巴:

  “好啦,知道你最疼我。外头风大,你在车里坐着等我就行,背上的伤还没拆线,别站在风口里吹着。”

  贺野站起身,掏出银哨子绕过她的后颈系好,藏进衣领里,又摸出个青花小瓷盒塞进她大衣口袋。

  “今天早上刚熬出来的山楂膏,多放了二两蜂蜜,不酸。”

  “闻见洋荤腥味犯恶心,就挖一勺含嘴里。”

  “姓顾的要是半句屁话不对劲,你只管吹哨子,老子三步就能把餐厅大门踹翻!”

  话音未落,他缠着纱布的大掌按住她的后脑勺,低头亲在她的唇上。

  直到怀里的人喘不过气,他才退开半寸,拇指擦过她泛红的唇肉,嗓音发哑:

  “记住你是谁媳妇。把话跟他说清楚,我在外头等着接你回家。”

  ……

  中午十二点,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和平饭店旋转门外的台阶下。

  顾淮安只穿了一件米白色高领羊绒衫,站在冷风里。

  看到车门推开,他苍白的脸上扬起笑意,右手悬在车门框下方。

  “娇娇,外头风凉,慢点下车,小心脚上的伤。”

  林娇娇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有搭上去,手扶住从另一侧绕过来的贺野的小臂,借力站稳在台阶上。

  顾淮安伸出的手僵在冷风里。

  “谢顾先生关心,我家娇宝有我扶着,用不着外人搭手。”

  贺野将林娇娇揽进怀里,斜睨了顾淮安一眼,压低声音道:

  “顾淮安,老子就在这扇门外头盯着表,你最好守规矩。”

  他护着林娇娇一直送到旋转门内的红毯上,替她拢好大衣领口,才转身退回门外的廊柱旁。

  顾淮安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五指蜷了蜷,领着林娇娇走进一楼西餐厅。

  靠窗的主位餐桌上摆着银质餐具。

  顾淮安替她拉开餐椅:

  “坐吧,娇娇。暖气我让人调高了三度,把大衣脱了?”

  “不用,我穿着挺暖和的。”

  林娇娇坐下,双手揣进大衣口袋,隔着布料握住青花小瓷盒。

  侍应生端上两份八分熟的菲力牛排,紧跟着是一盘冒着热气的长乐路蝴蝶酥,焦黄的酥皮上洒满白砂糖。

  顾淮安将蝴蝶酥推到林娇娇手边,嗓音放轻:

  “刚让张特助去长乐路排队买回来的,还烫手。”

  “我记得十五岁那年,我在沪市街头被人追杀,浑身是血躲进林家后巷,是你偷偷跑出来救了我。”

  “那时候你穿着雪白的洋装,把怀里刚买的热蝴蝶酥全塞进我嘴里,仰着小脸跟我说,吃了你的甜点心,苦日子就全都过去了。”

  “尝尝看,还是不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口甜?”

  林娇娇垂下眼,拿起蝴蝶酥,凑到唇边咬了一小口。

  酥皮混着糖在齿间碎开。

  林娇娇咽下嘴里的点心,放下剩下的半块,拿起餐巾擦了擦唇角,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还是当年的味道。淮安哥哥,谢谢你还记得。”

  “只是我现在胃受过寒,陈老叮嘱过,起酥油重的东西吃多了反酸水,往后这蝴蝶酥,我不能再吃了。”

  顾淮安握着银叉的手顿住。

  他扯了扯嘴角,端过林娇娇面前的牛排盘子,低头将里脊肉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肉丁:

  “胃不好得忌口,是哥哥疏忽了。”

  “那吃点牛肉补气血,我让后厨去掉了鹅肝酱,只留了最嫩的里脊。”

  他切肉的动作很稳,大小均匀,一如过去一年在餐桌上伺候她时的模样。

  “刚结婚那阵子,你夜里总手脚发凉睡不踏实。”

  “我让人寻了长白山的老山参,每天变着法子炖汤哄你喝,傍晚拉着你在花园里散步消食。”

  “那时候你嫌参汤苦,每次喝完都要赖在我怀里,逼我给你剥蜜饯才肯罢休。一年下来,好不容易把你养出了软肉……”

  林娇娇看着他羊绒衫领口下透出的白纱布,鼻尖泛酸。

  她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摸出青花小瓷盒放在桌沿,拧开盖子,用小木勺挖了一点红亮的野山楂膏送进嘴里。

  酸甜混着蜂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压下了胃里翻涌的酸水。

  “咔。”

  顾淮安手里的银叉碰到白瓷盘底。

  他停下动作,看了一眼桌沿上的青花瓷盒,又顺着落地窗望向旋转门外。

  穿着黑西装的高大身影正靠在廊柱旁,寸步不离地守着大门。

  顾淮安喉咙发紧。

  他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小女人,眼眶泛红:

  “娇娇,他就在门外站着,这大厅里里外外也全是顾影的人,我身上连颗硬纽扣都没有。”

  “我就想安安静静陪你吃顿午饭,你非要拿他的东西摆在桌上,就这么怕我吃了你么?”

  林娇娇将瓷盒收回口袋,拿起银叉,将顾淮安切好的牛肉送进嘴里咽下,才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淮安哥哥,我吃了你的蝴蝶酥,也吃了你切的牛肉,我不是怕你,我是想跟你好聚好散。”

  “婚后的一年,你拿参汤养我、护我周全,长乐路口你替我挡了一车钢筋,这条命是我欠你的,我林娇娇这辈子都记着。”

  “往后你要林家的钱、航线、股份,哪怕把林氏掏空,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她眼圈泛红。

  “可救命之恩是救命之恩,过日子是过日子。”

  “你在半山别墅拿铁链锁我脚腕、拿掺了药的汤灌我的时候,咱们的夫妻情分就已经断干净了。”

  “淮安哥哥,吃完这顿饭,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别再回头了。”

  顾淮安盯着她泛红的眼眸,胸膛剧烈起伏。

  “……好,不回头。哥哥不逼你回头。”

  他垂下眼,握紧刀叉继续去切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牛排,语速加快:

  “不回头也没事,先把肉吃了,你脚上流了那么多血,不吃东西长不好肉……”

  握着刀柄的手腕剧烈发抖。

  “刺啦——”

  银质餐刀从肉块上滑脱,刮过白瓷盘。

  邻桌的目光纷纷扫来。

  “淮安哥哥……”

  顾淮安手腕僵住,停了两秒,才松开手里的刀叉。

  他拿起餐巾擦去手心的冷汗,再抬头时,脸上挤出笑意:

  “肉老了,哥哥手笨,切不好。”

  “既然胃口不好,那就不吃了。”

  顾淮安探手入怀,掏出两张电影票按在桌面上,嗓音发紧:

  “现在是下午一点整,离四点去民政局还剩最后三个小时。下午场的电影快开场了,你昨晚答应过我的,陪我看完这一场,少一分钟都不算数,不许反悔。”

  ……

  国泰电影院,放映厅早已清场。

  林娇娇与顾淮安坐在第五排正中央。

  隔着几排空位,贺野独自一人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长腿敞开,目光越过一排排红丝绒椅背,牢牢锁在第五排纤细的背影上。

  前排座位的间距宽敞。

  顾淮安侧过身,端起旁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

  “娇娇,放映厅里暖气足,喝口温水润润嗓子?”

  林娇娇摇了摇头,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

  “我不渴,看电影吧。”

  顾淮安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手,把杯盖拧紧。

  “好,看电影。”

  他转回身子,脊背挺得笔直。

  银幕上,男女主角正撑着油纸伞在雨巷里漫步。

  林娇娇昨晚折腾了半宿,缠着纱布的脚腕被暖气烘得一跳一跳地发胀。

  热烘烘的倦意顺着小腿往上爬,眼皮重得直往下耷拉。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强撑着睁大眼睛看向银幕。

  “这片子我以前听同学提过,说是结局挺惨的……”

  顾淮安侧头看她眼底的乌青,低声接话:

  “你要是累了,就闭上眼歇会儿,不用硬撑着陪我。”

  林娇娇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只盯着银幕上的字幕,想把这最后的告别体体面面地走完。

  可没过两分钟,脑袋还是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贺野看着前排那晃来晃去的小脑袋,往前倾了倾身子,不高不低的嗓音穿过几排空座传过来:

  “困了就睡,老子在这儿守着,天塌不下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娇娇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她把身上的呢子大衣往上拉了拉,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

  不过片刻,呼吸便均匀绵长起来。

  坐在身旁的顾淮安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小女人。

  银幕的光影明灭,映着她巴掌大的小脸。

  她眉头舒展,呼吸平稳,再也没有了前几日在半山别墅时的发抖与哭闹。

  顾淮安的视线从她的眼睫毛,一寸寸挪到她泛红的唇角。

  银幕上,火车汽笛声长鸣,男主角正隔着车窗向女主角挥手。

  顾淮安借着电影里的台词声掩护,压低了嗓音,对着熟睡的林娇娇开口:

  “娇娇,其实从十五岁那年你在后巷救了我,我的命就已经是你的了。”

  “那时候我在泥水里看着你雪白的裙角,就在心里发誓,等我爬上顾家家主的位置,我要把这世上最平的路、最暖的屋子、最甜的蝴蝶酥,全捧到你面前。”

  他垂在膝盖上的双手收紧。

  “我嫉妒贺野,嫉妒得发狂。”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用白面馒头就能换来你的真心,我把整个顾家捧到你面前,却连你的笑容都求不来。”

  “老天爷可怜我,让我偷来了这一年多的夫妻名分。我每天看着你穿我买的洋装、喝我炖的参汤,就骗自己说,你是爱我的。”

  顾淮安喉头涌上腥甜。

  他咬住牙关咽了下去,嗓音破碎:

  “是我太贪心,才把你伤得遍体鳞伤。”

  “哥哥不锁你了,再也不锁你了……”

  银幕上,火车喷出浓烟驶向远方,女主角追着月台痛哭失声。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放映厅的侧门被推开窄缝,沈刚探进脑袋,压低嗓子冲贺野比了个手势。

  贺野蹙了蹙眉,偏过头看向侧门方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

  就在贺野偏过头的时间里。

  睡梦中的林娇娇脑袋顺着椅背往下滑,额前的碎发散落开来。

  顾淮安借着高耸的红丝绒椅背遮挡,撑着扶手俯下身,凑近那张朝思暮想的小脸。

  冰凉的唇瓣落在了林娇娇光洁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一滴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砸在林娇娇的大衣领口上,他肩膀剧烈抖动,泣不成声:

  “结婚证,是我偷来的,现在我还给你。”

  “娇娇,别恨哥哥……下辈子,你别再往后巷跑了,要是实在跑进来了,换哥哥早点去找你,我也学着给你熬野山楂膏,给你买热乎的白面馒头,你也疼疼哥哥,好不好?”

  后排的贺野冲门缝外的沈刚摆了摆手,转回视线时,前排的顾淮安已经端端正正地坐着,没有半分逾矩。

  片尾字幕一行行升起,音乐声渐歇。

  就在场灯亮起前的一秒。

  顾淮安抬起左臂,用羊绒衫的袖口擦干脸上的湿意。

  他探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贴着胸口温热的油纸包,连同那本暗红色的证件,一块儿抽了出来,放在林娇娇右手边的丝绒扶手上。

  “啪!”

  放映厅顶部的吊灯亮起。

  林娇娇在睡梦中觉得刺眼,蹙着眉往大衣领口里缩了缩,没有醒。

  顾淮安没有叫醒她。

  他按了按渗血的胸口,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身,连头都没回,迈步走入过道,推开沉重的隔音门走了出去。

  贺野起身,大步走到第五排座位旁。

  他没有去看离去的顾淮安,弯下腰,揽住林娇娇的后背,将熟睡的小女人打横抱进怀里。

  “唔……野哥……演完了吗……”

  林娇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缝,小手习惯性地环住他的脖子,往他怀里蹭了蹭。

  “到四点了吗?淮安哥哥呢?咱们快去民政局……”

  “演完了,外头冷,我抱着你去。”

  贺野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腾出大手,去拿扶手上的油纸包和证件。

  油纸包边缘沾着半干的暗红血渍,里头沉甸甸的。

  贺野眉心一拧,用拇指挑开油纸包,翻开了证件。

  看清内页的字迹,贺野僵在原地。

  “野哥,怎么不走呀?”

  林娇娇揉了揉眼睛,低头看向贺野手里的红本本。

  内页上,端端正正盖着两枚鲜红的民政局钢印。

  上面印着大字——离婚证。

  发证日期,赫然是今天上午!

  林娇娇慌忙伸手去翻油纸包。

  油纸里裹着的,是黑沉沉的顾氏家主私印、全部财产的无条件赠与公证书,还有被胸口鲜血浸透了半边的信纸。

  熟悉的字迹因为执笔人手腕脱力,笔画颤抖。

  “吾妻娇娇:哥哥走了。往后岁岁平安,不必回头,亦不必念我。”

  信纸末尾,晕开着刺目的红。

  林娇娇捏着信纸的手发抖,温热的眼泪砸在“妻”上。

  “野哥!他上午就办好了离婚证,把顾家全部身家都留给了我……他不是放手,他是交代后事啊!”

  “野哥,快追上他!他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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