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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关了灯才看得见


城南那家铁锅炖,大堂里最后两桌在结账。饭店老板从收银台后头绕出来,一眼认出了郑海峰。

“郑队,后门那台阶,你说完就没让人上去过。”

“洗碗的在不在?”

“在、在呢。他得干到收摊儿。”

“包间里喝热了,想出去透口气的,一般上哪儿?”

“前门冲着街,风硬,谁上那儿站去。按说不让客人走后厨,可老主顾喝高了往哪儿钻,谁拦得住。”

郑海峰点了点头:“门头那盏灯,待会儿叫关就关。”

“那妥了。”

后院隔壁是一家卖卫浴的铺子,看店的小伙子二十出头,住在店里。郑海峰过去敲了门,小伙子披着袄出来了。

“礼拜四夜里,你在店里没?”

“在,戴着耳机打游戏呢,啥也没听着。”

“麻烦你,我们看看那两级台阶。你在边上瞅着,我们动了啥、拿了啥,完了你签个字。”

“签啥字?”

“你瞅着我们没乱动,就是给我们作个证。”

崔文波、苏晓棠前后脚到的,温则鸣最后一个。苏晓棠拎着勘查箱,崔文波背着相机包,手里提着勘查灯。

后院不大,背阴。后门往外两级水泥台阶,边上都钉着防滑条。台阶底下右手原先放泔水桶的地方,冻着一圈印子。门头一个灯泡,底下那一级和地上的冰碴子都泛着灰,上头那一级是干的。

崔文波开了勘查灯,方位、概貌一圈照下来。台阶的尺寸礼拜天量过了,他只把上头那一级防滑条的宽窄又核了一遍,报给苏晓棠记。

温则鸣在台阶跟前蹲下了,没看底下那一级,直接看上头那一级的边。

“崔工,就这根条子。”

崔文波扭头看了郑海峰一眼。

“你看你的。”

崔文波这才蹲下来:“关灯。”

他把勘查灯关了,冲门里喊了一声,门头那盏也灭了。他从兜里摸出手电,贴着上头那一级横着打过去,光顺着那根条子铺开。

条子是铝的,当中嵌着一道黑胶条。年头久了,胶条翘了边,靠外那一边脱出了铝槽,跟铝边隔开一道窄缝。光一横过去,缝里别着几道细线,头翘在外头。

温则鸣伸手过去,手指头悬在那道缝上头,没敢碰。

“这儿。”

崔文波放上比例尺,从后厨要了一块纸壳子垫在膝盖底下,跪在台阶跟前,脸离那道缝不到一拃,凑近了连拍。

“排风扇冲着我后脑勺吹,他家一礼拜吃的啥,我都闻出来了。”

他把相机屏幕转过来,放大。

温则鸣盯着屏幕:“黑的。根上一截白。”

郑海峰凑过来:“老邢染过头发?”

“染的。尸表上记着。”

郑海峰看着那道缝:“五天了,还在这儿?”

“像是叫胶条夹住的。脑袋砸下来,把翘着的边压平,头发压进槽里;脑袋一离开,边弹回来,夹住了。人一抬头,连根带下来。后来一冻,就再没松开。”温则鸣拿手在自己后脑勺偏下比了比,“尸检那天,这块空了五六个毛孔,口上带着血点。”

“那就提取。”

崔文波先拿尺子量了离台阶东头多远,换了副手套,拿镊子挨个从缝里夹。夹了两下,手就不听使唤了,揣进怀里焐了焐,才接着夹。夹出来一样,凑到手电底下看一样:“带着毛囊。”苏晓棠拿铅笔在边上记。一共五根,一个纸袋装一根,分开编了号,放进物证盒,封口。

那道缝空了,崔文波又补了几张。

底下那一级、门框、门槛、后院的地,也都看了、照了,没有找到别的。

勘验笔录是苏晓棠在大堂一张空桌上写的。写到在场人员,她停了笔,抬头看了郑海峰一眼。

“照实了写。”

她写上:温则鸣,市局法医中心,经本队邀请到场,指出可疑部位,未参与提取。写完念给那个小伙子听,几个人挨个签了。温则鸣的名字,落在在场人员那一栏。提取另开了一份。

温则鸣往后厨那扇门望了一眼,开车走了。

后厨的洗碗池就挨着后门,门这会儿关上了。墙角码着几箱塑封的消毒碗筷。池子里泡着几个大菜盘,边上立着两个大木头锅盖,墙上钉子上挂着一件棉袄。洗碗的叫张汉忠,五十出头,县底下屯子来的,在这家干了两年多,套袖、围裙都没摘。

郑海峰把饭店老板支到大堂去了。后厨里,他问,苏晓棠记。

张汉忠把长筒胶皮手套摘下来,往池子边一搭。作证的规矩刚讲完,两只手就在围裙上来回擦,围裙前头湿了一大片。

“礼拜天电话里,你说没瞅着。那天十点来钟,你在哪儿呢?”

张汉忠扭身去够墙上挂着的棉袄,从兜里摸出三张一百,皱巴巴的,往台面上放,手没稳住,掉了一张在地上。他蹲下去捡起来,一块儿往苏晓棠跟前一推。

“这钱,我没敢花。”

“谁给的?”

“谷总。常来,老板都这么叫他。”

“他给你的时候,说啥了?”

“说,刚才啥也没有。”

“刚才,是啥?”

张汉忠的眼睛往后门那边瞟了一下。

“外头吵起来了。我就在这池子跟前,一扭头就瞅着了。”

郑海峰看了看后门:“那天门也拿砖支着?灯开着?”

“支着,后厨热。灯开着。”

郑海峰冲苏晓棠偏了偏头。苏晓棠过去把后门拿砖支上一道缝,门头那盏灯拉亮了。郑海峰站到池子跟前,一扭头,隔着塑料帘子,两级台阶、台阶跟前那块地,都在那道缝里头。苏晓棠照着他的眼位拍了两张,把门缝多宽、池子离门几步,记进了笔录。

“瞅着啥了?”

“一个喝得站不稳的,揪着另一个的袄袖子,嚷嚷钱,年前,啥的。”

“另一个呢?”

“个儿挺高,穿个黑羽绒服,说你撒开。他不撒……那个高个儿就……”

“推的,还是甩的?”

他想了一会儿:“推的。往前一送。”

“站不稳那个往后趔趄了两步,没站住,仰着就下去了。门缝里就没影了,咚的一声,我在屋里都听着了。”

“倒下以后呢?”

“就瞅着两条腿,没动。那个高个儿往前凑了凑,又站住了。过了一会儿,躺着那个自个儿爬起来了,拿手摸后脑勺,说没事没事。”

“你出去没有?”

“没敢。”

“谷总啥时候出来的?”

“没一会儿。打过道那头过来的,出门一瞅,站到俩人中间,这个拍拍,那个说说。完了回身进门,打我边上过,把钱往我围裙兜里一塞。”

“后来呢?”

“谷总跟高个儿先进去的。倒下那个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也进去了,手一直捂着后脑勺。”

“礼拜天电话里,为啥不说?”

他拿套袖抹了一把额头。

“我屯子来的,在这儿就是个刷锅的。人家给了钱,叫我说啥也没瞅着。电话里一听是警察,我就更不敢说了。”

“那两天假,是你自己要请的?”

他半天才吭声:“礼拜六听老板说,那人没了,我怕……”

“那几个人,再见着,你认得出来不?”

“谷总认得。那个高个儿,隔着帘子,帘子上一层哈气,脸没瞅清。个儿高,穿个黑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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