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三十六 鸾恒篇（五）
“放我出去。”
“阿鸾要去找哥哥！”
承乾宫偏殿，门从外头上着闩。
小阿鸾拍一下，门板闷闷地响一声，拍到掌心通红，门闩纹丝不动。
门外有宫女隔着门板劝。
“公主，别拍了，仔细手，娘娘知道了是要心疼的。”
小阿鸾不理，继续拍。
正殿里，魏贵妃捻着茶盖的手一顿，眉心拧了起来。
嬷嬷凑上前压低声音。
“娘娘，往后您就是她最亲的人了，急不得，更不能露出半点不耐烦。”
魏贵妃把眉心抚平，换上那副慈和的笑，起身去了偏殿。
门闩一响，小阿鸾从地上弹起来，扑到门边。
看清来人，她往后一缩，退到墙角缩成一团。
魏贵妃提着裙摆走过去，蹲下身。
“阿鸾，地上凉，快起来。”
小阿鸾盯着她看了半晌，撑着地，膝盖在青砖上一挪一挪，挪到魏贵妃脚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
“娘娘……”她抽噎得直打嗝，“您以后送的东西，阿鸾都吃。”
“您放阿鸾去找哥哥，好不好？”
魏贵妃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肯低头了。
可求的，还是哥哥。
她把那点不耐烦压下去，伸手把小阿鸾抱起来，用袖子给她擦脸。
“阿鸾，不是本宫不让你去找哥哥，是陛下的旨意。”
“而且这旨意是……”
她停住了。
小阿鸾揪住她的衣襟，“那哥哥什么时候来接阿鸾？”
魏贵妃擦掉她新滚出来的眼泪，声音放得更软。
“阿鸾乖，以后本宫会好好待你的。”
“这里还有你四哥和十一妹陪你玩。”
小阿鸾张了张嘴。
“可是……”
后头的话没敢出口，她怕娘娘生气，低下头，不说话了。
魏贵妃把人放下来，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几个宫女低着头进来，垂手站成一排。
“以后好好照顾六公主。”
魏贵妃走出去，嬷嬷跟上。
廊下没人的地方，她脸上那点慈和褪得干干净净。
“盯紧了。”
嬷嬷躬身，“老奴明白。”
偏殿里，小阿鸾缩回墙角，抱着膝盖，盯着门口。
哥哥会来的。
拉过钩的，骗人的是小狗。
………
第一天。
门外的脚步声来了三回。
送膳，送点心，送衣服。
每一回门开，小阿鸾都扑到门边。
没有哥哥。
她拉住送膳的宫女，“我哥哥什么时候来接阿鸾？”
宫女的眼珠子往旁边躲了躲。
“太子殿下忙，公主安心住着。”
“他忙完了就来吗？”
“……会来的吧。”
小阿鸾夜里就睡在门槛边，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头的动静。
………
第二天。
食盒里多了一碟芙蓉糕。
她盯着看了很久，拈起一块，小口小口全吃完了。
空碟子摆到门槛边。
“阿鸾吃完了。”她对着收食盒的宫女说，“娘娘答应过的，阿鸾吃了，就放阿鸾去找哥哥。”
宫女低头收拾，没接话。
………
第三天。
天黑透了，哥哥还没来。
小阿鸾爬起来，去拉门。
门一拉就开了条缝，外头上着的闩，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院子静悄悄的，守夜的宫女不在。
她刚要把门推开，墙角转过来两个人，说话声顺着风飘进耳朵。
“这个六公主真可怜，亲娘没了，现在自己亲哥哥也不要她了。”
“听说是太子殿下亲自求陛下，将六公主放在咱娘娘宫里养着呢。”
小阿鸾的手僵在门缝上。
她缩回手，贴着门板蹲下去，捂住自己的嘴。
不会的。
哥哥不会不要阿鸾的，还拉过钩的，哥哥是天底下最讲信用的人。
那些宫女在胡说。
小阿鸾蹲在门板后头，指甲一下一下抠着木缝。
她揉了揉眼睛，又吸了吸鼻子。
阿鸾要亲耳听哥哥说一句才算数。
她等到脚步声彻底走远，推开门，猫着腰钻了出去。
拐角的廊柱后头，方才那两个宫女绕了回来。
两人眼睁睁看着那团小小的影子窜出院门，跑得没了影。
嬷嬷不知何时立在檐下，慢悠悠开口。
“事情办得不错，去领赏吧。”
两个宫女屈膝行礼，喜滋滋地退下了。
………
小阿鸾绕开巡夜的灯笼，贴着阴影跑。
东宫寝殿的窗纸上透着烛火。
哥哥还没睡。
小阿鸾在门外站定，拍了拍沾了灰的裙角，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先理了一遍。
等会儿进去，她要告诉哥哥，阿鸾很乖，会自己穿衣裳，会自己吃饭，不给哥哥惹祸。
哥哥一听，就会带阿鸾回去了。
她抬起手，指尖刚触到门板，殿内突然炸出盛清恒的怒吼。
“嫌她是个麻烦？是个累赘？！”
小阿鸾的手僵在半空，那吼声穿透门板砸在耳膜上。
“所以就要孤丢下她？！”
“觉得她是个祸患，留着早晚害死孤？！”
哐当。
瓷器狠狠砸在青砖上，碎声尖利。
“滚！”
“都给孤滚！”
震得木门发颤，小阿鸾吓得一哆嗦，连连后退。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落在手背上。
哥哥嫌她是麻烦。
哥哥说她是祸患。
哥哥让她滚。
她不敢推门了。
她怕门从里头打开，哥哥冲出来，把她当外人一样撵出去。
小阿鸾抹了一把脸，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退下台阶，拼命往黑夜里跑。
………
东宫寝殿内。
一地碎瓷片。
盛清浔站在几步外，拂了拂衣袖。
刚刚他刻意压低声音说出的那番话，把眼前的人逼疯了。
“大哥冲我发什么火，弟弟也是为了你好。”
盛清浔看着双眼通红的盛清恒。
“你现在泥菩萨过江，丢下那个麻烦，对你对她都好。”
“难不成你要一直把她拴在身边，让父皇彻底厌弃你？”
盛清恒盯着他，指着殿门。
“滚出去。”
“阿鸾是我妹妹，不是麻烦。”
………
小阿鸾跑到御花园，躲进了假山群里。
找了个最隐蔽的石洞，紧紧抱住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
轰隆。
雨点砸下来，顺着缝隙漏进洞里，淋湿了她的头发和裙角。
阿鸾把脸埋进臂弯里。
“哥哥不要阿鸾了……”
细碎的哭声，很快被漫天大雨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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