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三十七 鸾恒篇（六）
东宫。
盛清恒从床上坐起来，咳了两声。
赵卓赶紧把外衣抖开，披到他肩上。
“殿下，您伤寒还没好，太医吩咐了，得多休息。”
“孤好了。”盛清恒把衣带系上，“赵叔，阿鸾淋了雨，孤得去看她。”
昨夜那场大雨。
掌灯刚过，承乾宫的人来敲东宫的门，问六公主可来过。
盛清恒这才知道，阿鸾自己跑出了承乾宫。
雨那么大，一个六岁的孩子，没了踪影。
他抓了件氅衣就往外冲，赵卓拦都拦不住。
找了半宿，人是在御花园假山洞里找到的，缩成小小一团，浑身湿透，烧得滚烫。
他把她抱起来往东宫走几步，就被承乾宫的人拦住。
“太子殿下，还请将六公主交给老奴。”
盛清恒不愿意，嬷嬷直接上前抢人。
“太子殿下，六公主现在由贵妃娘娘抚养，您若不服，大可去找陛下，不要在这里为难我们这些奴才。”
盛清恒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承乾宫的人将阿鸾抱走。
雨还在下。
他自己也淋透了，昨儿起就烧了，可他躺不住。
赵卓：“殿下……”
“孤去去就回。”
……
承乾宫宫门口。
两名侍卫一横，拦住去路。
“太子殿下，娘娘今日不见客，您还请回吧。”
“孤只是来看六公主，无需通报贵妃。”
盛清恒抬脚往里走，侍卫交叉上前，堵住门。
“殿下，您就别为难我们这些奴才了，六公主您也不能见。”
“孤要见妹妹，你们也敢拦？”
九岁半的孩子，站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面。
侍卫把头埋低，“这是陛下的旨意……”
盛清恒拨开他就往里闯。
赵卓一个箭步冲上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殿下！不可！”
“放开！”盛清恒拼命挣，“赵叔，你放开孤！”
赵卓半拖半抱，把人一路架出承乾宫，直到御花园深处才松手。
“殿下！不可冲动！”他压低声音，“您想想，为什么陛下偏偏挑这个时候下旨？”
“现在很明显，是陛下有意将您和六公主分开。”
“您今日硬闯，传到御前就是抗旨，到时不仅您受罚，六公主在娘娘手里，日子只会更难过。”
盛清恒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那孤就不管阿鸾了？”他声音发着抖。
“她才六岁，已经没有娘亲。再没有哥哥，她害怕怎么办？她受欺负了怎么办？”
赵卓俯下身，“可殿下，您也只有九岁。您现在没有能力反抗，您只能忍耐。”
盛清恒盯着面前的假山，盯了很久，忽然一拳砸上去。
石头棱角硌进指节，血顺着石面往下淌。
“是我没用。”
他垂着手，血珠子砸在雨后的泥泞里。
“连妹妹都护不住。”
赵卓扑通跪下，掏出帕子去裹他的手。
“殿下，先皇后不在了，您得学会忍耐。”
……
承乾宫。
魏贵妃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小阿鸾。
“如何？”
嬷嬷立在一旁，“回娘娘，六公主没什么大碍，受凉发热，出一身汗就好了。”
“我不是问她。”魏贵妃头也不回，“盛清恒可有来过？”
“来了，昨夜人是殿下冒雨寻到的，今儿一早又来了，没让进门，被赵卓劝走了。”
“赵卓？”魏贵妃终于回头，“是沈明珠留给盛清恒的人？”
“是。老奴瞧着，太子殿下对他言听计从。”
魏贵妃指尖敲着床沿，敲了几下，停住。
“想办法把他解决了，有他陪在盛清恒身边，盛清恒就不会出错。”
嬷嬷领命退下。
魏贵妃看向门口的宫女。
“守着六公主，快醒的时候告诉本宫。”
她起身回了正殿。
……
夜里，小阿鸾醒了。
魏贵妃早等在外间，一听动静就进来，人还没坐稳，眼圈先红了。
“阿鸾，你总算醒了。”她拿着锦帕去拭眼角，“你可快吓死本宫了。”
“好端端的，怎么自己跑出去淋雨？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本宫该如何向你死去的母后交代呀。”
小阿鸾缩在被子里，小脸烧得通红，小声开口。
“哥哥呢？哥哥来看阿鸾了吗？”
魏贵妃把人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背。
“阿鸾乖，哥哥在忙，走不开。”
“等你病好利索了，本宫让人给你捉一笼会唱歌的画眉，挂在窗前，好不好？”
小阿鸾摇头，摇得很用力。
“不要，阿鸾只要自己的哥哥。”
拍背的手停了。
魏贵妃脸上的温柔一点点绷不住，正要发作，又生生忍住。
她朝外唤了一声。
嬷嬷进来，魏贵妃把人往她怀里一塞，起身走了。
嬷嬷抱着小阿鸾坐到床边，一下一下拍。
“公主乖，睡吧，老奴守着您。”
小阿鸾不哭也不闹，把脸埋在嬷嬷肩头，睁着眼睛。
正殿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巴掌拍在了案上。
嬷嬷把人轻轻放回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冲守夜的宫女递了个眼色，起身出了偏殿。
……
正殿。
魏贵妃背对着门站着，手里的锦帕被她一下一下地绞，绞成了一根死绳。
“贱人！”她胸口起伏。
“本宫低声下气地哄她，她竟然不领情！”
“本宫的儿子给她当哥哥，已经是给她脸了！”
嬷嬷躬身进来，把那根绞烂的帕子从她手里抽走，换上一方干的。
“娘娘消消气，孩子烧糊涂了，说的糊涂话，当不得真。”
“糊涂话！？”魏贵妃冷笑，“病好了还是这句话。”
嬷嬷把帕子收进袖中，直起身。
“娘娘，急不得，根要一点一点拔。”
“拔断了，她疼过，就好了。”
魏贵妃坐在榻上，慢慢顺过气来。
……
偏殿。
烛火昏昏的。
小阿鸾还睁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
嬷嬷回到床边坐下，手一下下抚着锦被。
“六公主，老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太子殿下要念书，将来是要做天下之主的，哪有空闲成日陪着您？”
“您成日哭着喊着要找他，殿下嫌烦，嫌您是个累赘，这才亲自去求了陛下，把您送来咱们承乾宫的。”
“您以后乖乖听娘娘的话，娘娘心疼您，定不叫您受委屈。”
小阿鸾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执拗地问，“哥哥是不要阿鸾了吗！？”
嬷嬷不说话。
她低头去理被角，理得很平整，又用手掌来回抚了两遍。
小阿鸾盯着帐顶，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没进鬓发里。
她没有出声。
哥哥说了，骗人的是小狗。
拉过钩的。
嬷嬷吹熄了烛，退出去，轻轻掩上门。
廊下没人，她朝正殿的方向低了低头。
“娘娘，根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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