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番外三十八 鸾恒篇（七）
半月后，承乾宫正殿。
魏贵妃撇去茶汤上的浮沫，“盛清鸾如何了？”
嬷嬷躬着身，“回娘娘，六公主很乖，每日一个人待着，不哭，也不闹。”
“可还闹着找太子？”
“没有。”嬷嬷压低声音，“自那晚之后，再没问过一句。”
魏贵妃拨茶盖的手停了。
半个月，一句没问。
六岁的心，冷得比她预想的快。
她搁下茶盏起身，扶着嬷嬷的手走向偏殿。
小阿鸾趴在窗台前，宫墙挡住了视线。
她知道那个方向，哥哥在那里。
身后门轴一响，小阿鸾肩膀缩起，迅速转身跪地。
“见过贵妃娘娘。”
头低着地，双臂规矩地交叠。
魏贵妃踏过门槛，牵起嘴角。
“阿鸾，在做什么？”
“看……看瓦片。”
魏贵妃弯腰，手指轻轻蹭过小女孩的侧脸。
小阿鸾浑身绷紧，脸颊是温的，身子却是僵的。
厚重的脂粉味涌过来，她屏住了呼吸。
“阿鸾，在怕本宫？”
“没有怕娘娘……”小阿鸾喉咙发着颤，“阿鸾只是……”
魏贵妃收回手。
“本宫理解，你刚没了亲娘，又发生了这么多事，难免生分。”
她看着那团发抖的小影子。
“可你这副样子落在旁人眼里，陛下怕是会觉得本宫苛待了你。”
小阿鸾拼命摇头，“没有……”
魏贵妃抬手止住她的话。
“本宫明白，你自己玩吧。”
回到寝殿，魏贵妃靠在贵妃榻上，扯平了嘴角的弧度。
“嬷嬷，她太乖了。”
嬷嬷立在榻边。
“乖得出奇，瞧着可怜。”魏贵妃指节叩着紫檀木的案几，“可本宫不需要一个惹人怜爱的嫡公主。”
案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我要这后宫的每个人，都厌恶她，惧怕她，提起她就皱眉。”
“只有当她变成一个人见人恨的毒疮，盛清恒护不住，陛下不愿护，那才是绝路。”
嬷嬷屈膝，“老奴明白。”
魏贵妃端起温茶。
“盛清恒身边那个赵卓，如何了？”
“武功底子太厚，不好下手。”
“他不好对付，就挑能对付的。”魏贵妃抿了口茶水，“护主身亡，死得其所。”
嬷嬷抬起头，“宫里若是出了刺客，陛下必定追查。”
魏贵妃轻笑。
“前朝余孽猖獗，意图行刺太子，有什么好查的？”
嬷嬷弯下腰，退出正殿。
………
三日后，偏殿。
小阿鸾扒下半碗米饭，放下了筷子。
候在旁边的宫女直接端起饭碗。
“六公主，吃这么点可不行，奴婢喂您。”
小阿鸾刚想摇头，宫女的眼神已经横了过来。
她只能张开嘴，一勺接着一勺，胃里撑得发酸，瓷勺还是强行抵在唇边。
“我真的吃不下了。”她往后缩。
宫女沉下脸，“您若饿着，奴婢们都要挨板子。”
硬生生又塞进去一勺，直到她连吞咽都费劲，宫女才收了碗。
宫女转身往外走，嘴里咕哝出声。
“多大的人了，还指望人喂……”
声音恰好够殿里的人听清。
小阿鸾坐在圆凳上，喉管里的饭粒翻涌上来，她弯下腰，全吐在了地上，抬起手背抹眼泪。
“阿鸾没有要人喂……”
空荡荡的偏殿没人回应。
连着几日。
每一顿饭都是煎熬，塞到反胃，吐到干呕。
小阿鸾不懂。
以前挨饿的时候，谁都不管她。
现在吃不下了，却非要往她嘴里塞。
她想闭嘴。
宫女直接跪在地上哭喊，说公主不吃饭，她们会被贵妃打死。
她只能强迫自己张开嘴。
直到第五天，她在榻上蜷成一团，小腹绞痛，发起高热。
太医背着药箱过来。
“回娘娘，六公主进食过量，严重积食。”
魏贵妃快步走到榻前，拉住小阿鸾的手。
“阿鸾，你还在长身体，怎么能这般暴饮暴食？”
小阿鸾含着泪摇头。
“不是……”
辩解被魏贵妃打断。
魏贵妃眼神陡然冷厉，扫向跪在床榻前的宫女。
“你们怎么伺候的？不知道劝阻？”
几个宫女疯狂磕头。
“娘娘明鉴！奴婢们劝了，可六公主非要吃，奴婢们不敢拦啊！”
“不敢拦？”
魏贵妃站直身体，甩开袖摆，“伺候主子失职，拖出去，杖毙。”
小阿鸾双眼睁大。
殿门被粗暴地合上，沉闷的廷杖声隔着门板传进屋里。
凄厉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最终归于死寂。
小阿鸾拽过被子蒙住头，缩进最暗的角落，连呼吸都在发抖。
魏贵妃站在床前，凝视着那团隆起的锦被。
她微微偏头，看了眼嬷嬷。
嬷嬷低头回应。
次日，偏殿换了人。
没人再逼她吃饭，可她刚夹起一片青菜，面前的瓷碗就被抽走。
“六公主积食未愈，太医嘱咐了，每日只能吃这么些。”
一天两口。
到了第四日，食盒提进来，掀开盖子晾一晾，又直接提了出去。
小阿鸾扶着桌腿，走一步就虚汗直冒。
饿到极点时，她脑子里全是东宫的小厨房。
哥哥会把帕子搁在手边。
阿鸾慢些吃，没人抢。
她可以吃完一碗，再添半碗。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生生憋了回去。
哭不能填饱肚子。
第五天晌午，她倒在了偏殿的门槛上。
偏殿院内。
几名新来的宫女被反绑着双手，按在长条板凳上，脊背上的衣料被鲜血浸透。
魏贵妃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覆寒霜。
几番大刑下去，罪名已经定死，克扣皇嗣吃食，欺主妄为。
魏贵妃冷声下达判决，“全部杖毙。”
她转头看向嬷嬷。
“去把六公主叫出来，就在这院子里，让她亲眼看着。”
小阿鸾被嬷嬷半架着拖出殿门。
她饿得没有半分力气，软趴趴地靠在红漆圆柱上。
行刑的棍棒高高扬起，重重砸在血肉上，血点子溅到了石阶边缘。
魏贵妃走到她身边，用最轻柔的声音在她耳畔低语。
“阿鸾，看清楚了。”
“这些奴才敢饿你，敢欺负你，就该打死。”
一板子下去，惨叫撕裂耳膜。
“心软只会让别人踩在你的头上。”
魏贵妃强行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睁开眼，去看那些模糊的血肉。
“你是主子，她们是狗。”
“想要活下去，就要比所有人都狠，狠到无人敢逆你的意。”
温热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小阿鸾盯着院子里不再动弹的尸体。
胃里一阵痉挛。
她不要当主子。
她只想回东宫。
可是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一声廷杖落下。
小阿鸾不动了。
她大睁着眼，直勾勾盯着血泊，眼泪挂在下巴上，人已经不会哭了。
忽然，尖叫声从她喉咙里冲出来，一声，又一声，怎么都停不下来。
满院的宫人把头埋得死低，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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