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三十九 鸾恒篇（八）
东宫书房，烛火烧过半截。
盛清恒伏在案前，笔尖没停过，赵卓端着晚膳进来，搁在桌角。
“殿下，先用膳吧。”
“先放那里，孤做完再吃。”
赵卓张了张嘴，把劝的话咽了回去。
殿下白日进学，夜里抄书，一篇策论改到五更。
这么拼，为的是什么，赵卓心里有数。
陛下放了话，何时满意，何时准兄妹相见。
盛清恒抄完一本，搁笔，“阿鸾那边如何了？可有受委屈？”
赵卓把白日打探来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逼食，饿饭，杖毙宫女。
眼下说出来，除了让殿下犯傻，再无用处。
他捡不要紧的说。
“六公主胃口比前些日子好了，贵妃娘娘每日都让人送新点心。”
“旁的呢？”
“旁的，都还好。”
盛清恒的手停在纸上，抬眼，盯着赵卓看了片刻。
随后收回目光，继续写。
赵卓垂手立在一旁，没再出声，只往窗边挪了半步，替他挡住外头的风。
又过了半个时辰，盛清恒才搁笔。
饭菜凉透了，赵卓端起食盒。
“属下去热一热。”
他刚跨出门槛，窗棂轰然碎裂，黑影破窗而入，剑尖直取盛清恒咽喉。
赵卓把食盒一扔，人扑回来，拔剑挡住。
“殿下伏低！”
盛清恒翻身滚到案下，黑衣人接二连三翻进来，转眼几十号人，把书房围死，刀刀往书案招呼。
赵卓一个人堵在案前，剑光翻飞，血溅上帐幔。
他背后挨了一刀，膝盖没弯。
杀声惊动了巡夜的禁卫军，哨声四起，火把往这边涌。
黑衣人见状，不再恋战。
有人朝书案甩手，几枚毒镖破空而至。
“殿下！”
赵卓回身舞剑，叮叮当当，连挡数枚。
漏了一枚，毒镖钉进他肩头。
禁卫破门合围，砍翻落在最后的一个，其余黑衣人翻墙遁走。
书案被砍得稀烂，满地狼藉。
盛清恒从案下爬出来，一把扶住往下倒的人。
“赵叔！赵叔！”
赵卓半边身子已经麻了，黑血顺着镖尾往外渗。
“快！快去叫太医！”
盛清恒朝门口嘶喊，两只手捂住赵卓的伤口，血却从指缝里不断往外涌。
禁卫飞奔而去。
赵卓反握住他的手，“殿下，不用了。”
他口中涌出大口黑血，喘气声一阵弱过一阵。
“殿下……活着……”
盛清恒攥着他，眼泪砸在血泊里。
“太医马上来！赵叔，你别睡！你答应过母后要看着孤登基的！”
“母后没了……阿鸾被夺走了……”
“你不能丢下孤一个人！”
赵卓的眼珠开始涣散，盯着门外的黑夜。
“忍……活下去……”
话音未落，大手一松，重重砸在血水里。
太医赶到，把脉，摇头，退开。
药箱开着，一样都用不上。
禁卫进来要抬人，盛清恒拔出赵卓的佩剑，横在身前，没人敢上前。
烛火燃尽，天光透窗。
他抱着僵硬的尸体坐在地上，整整一个时辰。
随后，他松开手。
“抬下去，好生安葬。”
第二日，盛元帝来了东宫。
他扫了一眼没擦净的血迹，又看了看一身麻衣、双眼猩红的儿子，声气放缓。
“赵卓护主而亡，朕会厚恤他的家人。”
“刺客是前朝余孽，已死无对证，你安心读书。”
“既然赵卓不在了，朕会再派人保护你。”
死无对证。
几十个刺客在东宫来去自如，最后只轻飘飘落下一句死无对证。
盛清恒跪在地上，指甲抠进青石板的砖缝里，抠出了血。
“多谢父皇，儿臣不用。”
赵卓不在了，再派来的人，是盯着他的，不是护他的。
盛元帝盯了他一眼，一甩衣袖。
“罢了，那就在东宫多加些禁卫军。”
銮驾起行前，盛清恒伏在地上，喉咙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他想问，阿鸾什么时候能回东宫，话到嘴边，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赵叔说，忍。
他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
“儿臣恭送父皇。”
当夜，书房。
盛清恒照旧坐在案前，一页纸都没写进去。
烛火跳了一下。
案前凭空多了一道小小的影子，同他差不多高，一身夜行衣。
“属下见过主子。”
盛清恒抬眼，“你就是赵叔留给孤的人？”
“是！属下玄一！”
盛清恒看了他片刻，点头。
“玄一，你不要出现在众人面前，暗中守着就行。”
“还有，去盯紧承乾宫。”
玄一抱拳，“属下领命。”
话音落，人已经没了。
盛清恒望着案上那滴干透的墨。
前朝余孽，他把这四个字，同承乾宫记在了一处。
自那以后，东宫的太子变了。
见谁都和和气气，宫人打碎了他惯用的砚台，他笑笑，说声无妨。
盛元帝的话，他只剩四个字，儿臣遵旨。
让他往东，绝不往西。
有一回，盛元帝当众驳他的策论，骂得一文不值。
他跪着听完，起身谢恩，回去按父皇的意思重写了三遍。
朝中大臣交口称赞太子仁厚。
盛元帝听了，龙心大悦。
没人知道，玄一的头一份密报送进东宫那晚，盛清恒就着一盏孤灯，把六公主在承乾宫的每一天，一页一页看完了。
看完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提笔时，笔杆硬生生断在了掌心里，木刺扎进皮肉，鲜血直流。
“接着盯。”
……
承乾宫那边，六公主也变了。
那日她亲眼看着满院宫女被杖毙，喊到嗓子出血，高热三日不退。
第四日再醒来，她不哭了。
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一个人坐在偏殿角落，从早坐到晚，谁问，都不应。
宫女端汤进来，不小心洒了半盏在她裙上。
阿鸾盯着裙上那片湿痕，看了很久。
忽然，她夺过宫女手里剩下的半碗汤，劈头泼在宫女脸上。
惨叫声炸开。
阿鸾扑上去，揪住宫女的头发往下拽，扬手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
“赔阿鸾！”
“赔！”
宫女哭天抢地地求饶，她不松手，指甲掐进对方脸里，抓出几道血痕。
嬷嬷带人进来，才把人拖开。
她还在蹬腿，嗓子喊劈了。
掌心被碗沿烫出两道红印，她一声没吭。
……
没过几日，又出了一桩。
那只纸鸢，是她拿三日没吃的点心，跟洒扫的小太监换来的。
那是哥哥从前陪她放过的玩意儿。
她宝贝得很，白天拿到院里看两眼，天一擦黑就收回枕边。
这日，一个抱扫帚的粗使太监匆匆过路，一脚踩了上去。
竹骨断了，纸面裂成几片。
阿鸾愣在原地。
半晌，她抄起一旁的石块，红着眼砸过去，当场砸破了太监的额头。
太监捂着额头，连连后退。
她扑上去，跪在地上，把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往他脸上糊，往他嘴里塞。
“吃！”
“吃下去！”
太监不敢推她，抱着头蹲下求饶。
她张口咬住他的手腕，咬出一圈血印。
直到嬷嬷带人把她拖开，她的脚还在踢。
入夜，偏殿静了下来。
嬷嬷掌灯进去。
墙角，小阿鸾缩成一团，怀里攥着几片碎纸，睁着眼，抖个不停。
谁靠近，她就尖叫着往外抓。
……
自那以后，承乾宫的人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小主子，碰不得。
汤洒一滴，裙子皱一角，说话声高了半分，她抬手就挠，掀桌砸碗，几个人都拉不住。
可每次疯完，人准会缩回墙角，抱着那堆碎纸，睁着眼，一抖抖到天亮。
魏贵妃听嬷嬷回话，看着宫女手背上那几道抓痕，笑出了声。
“好孩子。”
她让人送了十匹云锦、一对赤金镯过去，逢人便夸。
“本宫就说，阿鸾本性不坏，从前是被惯野了，如今总算有了皇家的威严。”
这话传遍六宫。
六公主性子暴虐，稍不顺心就伤人。
盛元帝听闻，非但不苛责，反倒高兴。
“她是大靖的嫡公主，哪怕跋扈些，也理所应当。”
夜里，嬷嬷伺候魏贵妃卸妆，凑近了低声回话。
“娘娘，根拔干净了。”
魏贵妃对着铜镜描眉，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嗯。”
“继续惯着。”
“这头恶犬，还不够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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