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0 章 招兵（二）
次日清晨，兵部门口乌泱泱挤满了人，全是粗布麻衣的穷苦打扮，挤在报名案桌前。
“官差老爷，我家女儿能不能参军？”
负责登记的官差拿起笔，头也不抬。
“名字，年龄！”
男人搓着粗糙的手，“云儿，十四。”
官差唰唰记下，“行了，到时候等通知，统一来报到。”
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
“官爷！还有我们！我女儿力气大！”
“官爷，我女儿会拉弓！”
官差一拍桌子，“排好队！别挤！”
人群勉强安静下来，云儿爹还站在原地方没动，搓着手不肯走。
官差皱眉，“怎么还不走？”
云儿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昨日长公主殿下，给了陆三娘银子。”
官差一听，冷笑一声，“敢情你是来卖女儿的？”
云儿爹赶紧堆起笑，“官爷，这怎么算卖女儿呢？我把女儿送来保家卫国，这就算朝廷提前给的抚恤金，我要的不多，就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官差直接站了起来，瞪着眼，“赶紧滚！要报名就报名，我这儿不是菜市场，还容你讨价还价！”
守在一旁的官差见状，直接转身进了兵部后堂。
“殿下！外头闹起来了！”
盛清鸾放下手中的折子，“何事？”
“殿下昨日替陆三娘给了周家银子，外头传开了，如今百姓以为送女儿来就能领银子，全堵在门口要钱。”
盛清鸾抬眼，隔着窗，能看见外头乌泱泱的人头。
“还真是有意思。”她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有银子，就肯把女儿送来了。”
她站起身，走出兵部门口，原本喧闹的百姓看到她，齐刷刷跪了下去。
“参见长公主殿下！”
盛清鸾走下台阶，视线扫过众人。
“本宫听说，你们都是来送女儿参军的？”
云儿爹大着胆子出声，“是！为国家做贡献是应该的！只是……这银子什么时候给？”
盛清鸾嘴角勾起，“想要银子，也不是不行。”
云儿爹面露喜色，周围的百姓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不过……”盛清鸾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场嘈杂，“拿了本宫的银子，她就和你们再无瓜葛。”
“入了军籍，是死是活，你们不能找，也不能见；若答应，签了断亲书，现在就可以拿银子走人。”
此话一出，人群安静了下来。
跪着的人低着头，眼珠子乱转，飞快盘算。
银子是现成的，女儿是赔钱货，可这一卖，就是断了一辈子的亲。
有人盘算了半天，把自家女儿往身后拽了拽，爬起来闷头走了。
云儿爹想了想，一把将云儿推了出去。
“殿下，只要给银子，她以后就是您的了。”他搓着巴掌，伸出一只手。
“不过这银子，得给这么多。”
五根手指张开。
盛清鸾扫了一眼。
“来人。”她抬了抬下巴，“准备五十两银子，签断亲书。”
云儿爹眼睛骤然放光，嘴都合不拢。
盛清鸾垂眸，看向云儿。
小姑娘跪在地上，头发枯黄，瘦得像根柴，眼睛里全是惧意。
“你爹同意将你卖给本宫了。”
盛清鸾俯视着她，“你呢？”
云儿的嘴唇抖了半天，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最后，她重重磕下头去。
“云儿愿意！”
盛清鸾摆了摆手。
断亲书铺开，云儿爹迫不及待地按了手印。
接过沉甸甸的银子，他掂了掂，笑出一口黄牙，转身就走，头都没回一下。
云儿跪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没哭出声，只有单薄的肩膀在剧烈抽动。
……
接下来几天，不断有人带着女儿来登记换银子。
盛清鸾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夏禾看着名册，终于忍不住。
“殿下，这些人明摆着是来卖女儿的，咱们收进来，若是练不出来怎么办？”
“练不出来，就往死里练。”
盛清鸾头也不抬，翻过一页名册。
“本宫要的是一百个名额站满，站满了，女营才算真的立起来。”
“至于这些孩子的出身……”她指尖点在纸面上，“本宫能买，就能练。”
“进了女营，就是大靖的兵，本宫要的是杀人的刀，不是娇养的花。”
“练不出来，就死在校场上。”
到了报名最后一天，一个老者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走到案桌前。
“官爷，还要人吗？”
官差看了一眼那孩子，个头刚过案桌。
“招兵呢！奶娃娃能干什么？不收！”
女孩拽了拽老人的衣袖，声音发颤。
“爷爷，我们回家吧，阿念不参军，阿念还得照顾爷爷。”
老人松开阿念的手，腰弯得像张弓。
“念儿乖，爷爷病了，活不了几天了，你留在军营，就能活命。”
阿念拼命摇头，“阿念不要离开爷爷！”
老人不理会她，转向官差。
“官爷，您行行好，她吃得少，什么杂活都能干，就当收个营里的杂役。”
官差把笔一搁，“不行！女营名额金贵，哪有给小娃娃混饭吃的道理，赶紧走！”
一道声音从门内砸出，“谁说女营连个杂役都容不下？”
姜英大步跨出门槛。
官差吓得立马跪下，“姜将军！”
老人见状，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将军，求您留下这孩子，老头子一文钱不要，只求给她赏口饭吃。”
姜英没理会官差，低头看向那个缩在老人身后的孩子。
瘦小得像只猫，眼睛瞪得很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这副模样，太像当年窝在雪地里的自己。
也像极了当年深宫里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公主。
姜英眼底发酸，她手一挥。
“记上，女营杂役。”
她偏头吩咐官差，“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给老人家。”
老人撑着膝盖，颤巍巍地站起身。
“多谢将军。”
他没等人拿来银子，转身，一步一步往长街走。
“爷爷……！”
阿念扑上去，攥住老人的衣角。
老人停住，背对着阿念，抬起枯瘦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在发丝间停顿了很久。
随后，他把那只小手，一根一根掰开，用力一推。
“走开！老头子不要你了。”
老人头也不回，佝偻的背影一点点没入人群。
阿念跌坐在地，攥着那只空了的手，“哇”地哭出了声。
姜英走过去，蹲下身，用袖口抹掉她脸上的泪。
“哭什么！你爷爷是在给你找活路，你得活出个人样，他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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