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飞出沧溟
沉夜觉得师父和师娘要是此刻打起来,责任便都在她身上。
她连忙指指自己的脖子,可怜兮兮看向筭与,意思是我还在师娘手上。
筭与果然只是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我们狐族并不如世人说的多情,待人只有一颗心。”娇婴却是如此开头。
“他自见了瑶姬,便将我忘了。他却不知道那瑶姬原是半神之身,神族傲慢,向来不与他族通婚,什么眼中满是傲气,她那是眼睛长到头顶上,谁也看不起。她的母亲原是高级神族,却爱上人族少年,因此违背族规,生下了瑶姬。瑶姬的父母也因此被神族惩罚,分别囚在了北冥之极和南黎之极。瑶姬因此恨透神族。我们也从不怀疑她会有异心。可是瑶姬却在最后时刻背叛了我们,利用你这个倒霉师父的感情,将筭与率领的军队引入困局,要不是最后母神选择让神族自我放逐,只怕如今筭与已经陨灭,仙族也已经一败涂地。”
沉夜见筭与嘴唇动了动,却是发出“胡说”的音节,只不过这胡说两字却始终没说出口。看来师娘说的这件事是真的。
原来,每次三个人的纠缠到最后都是一本糊涂账,都是要这样流血的。
往事如烟,叫人看不清真面目。
只是既如此,瑶姬为何能被承天朝尊为二祖,甚至排名还在筭与之前?沉夜凝眸沉思。
“那日筭与被困,我冒死去救。我和他说,若跟我回了青丘,我便既往不咎。他却是决绝的很,只骗了一碗我的碧狐血,给那因护着神族而受了伤的瑶姬疗伤。后来仙族大胜,我与他本可以回西川逍遥,可他却还要去找瑶姬。我就问他啊,你可知你对那瑶姬如此殷切,她对你可有用心?他被我问得一句话也没有。我便对他说,这是因为你近日练的这功法,如今浑身长了鳞甲,实在丑得惹人厌。女人都爱俏郎君,她如何能不嫌恶你?他听了,便问我该如何办?我便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去完那个地方,便再也没有人能看见你这幅模样了。”
“所以师父是被师娘骗到这里来的?”沉夜试探性地问。
“他一向蠢笨,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那日我断了一条尾巴,将他骗了进来,现在想来,还是大快人心。”
十尾天狐,上古神兽,一尾需修炼一万年,每生一尾都要遭受三灾三劫,九死一生。十尾全,则称天狐,与九尾狐不可同日而语。
娇婴虽说得轻描淡写,当日的心境竟只怕已到绝地。
沉夜听得心惊,心中又觉得奇怪,为何听起来师娘一点正牌娘子的威风都没有,与她的性格着实不符。
她心中则有些心疼起师娘,如今听来的确是师父负了师娘。
筭与冷然打断娇婴道:“自作自受,害人害己。”
娇婴却似并未听见,“句辰来下禁制那日,我们正在争吵,气头上又动了手,因此竟没注意到。后来等我们想出去时,却发现已是不能。句秧最擅调动天地自然之力,此处禁制他设得过于巧妙,非我和你师父可以化解。”
娇婴说着说着,语气已是十分哀怨起来。
“师娘……”沉夜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得甜糯糯唤她一声。
突然,一只手就抚上了沉夜的头,猝不及防的,沉夜已经被拉进一个毛茸茸的怀抱里。
沉夜本想挣扎,却发现在这个毛茸茸的怀抱又柔软又温暖,便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娇婴轻轻叹息一声,“女人呐,一旦爱了,便不想被人骗了。男人却是一旦爱了,就求着要被人骗了。”
沉夜听到筭与一声长长叹息,于是说:“既然师父那么喜欢被人骗,就让他被人骗去吧,就当让其他人替自己报了仇,师娘再不稀罕他,也就罢了。”
娇婴紧紧将沉夜抱在怀里,抱得沉夜喘不气来。
“傻孩子,永远不要再让自己百口莫辩,永远不要再让自己受半分委屈。”
筭与本是一直无语,此时却也道:“男人大多不是东西,顾好自己要紧。”
沉夜很小的时候,父亲死了,母亲走了,她天生天养,并不十分懂孺慕之情。
她只在凡间倒是看过母子之情父子之爱的,却是可以为了孩子舍生忘死,也曾十分羡慕。
不知道为何,如今她在这毛茸茸的怀里,竟有些感觉到了那种十分陌生的感情,好像阿爹和阿娘又回来了的感觉。
沉夜甜甜地笑起来,将头埋在了师娘暖融融的怀中。
原来她也会撒娇,她以前总以为自己学不会的。沉夜又甜甜笑起来。
此刻,她突然很想把所有的委屈都告诉他们,只是他不欢喜了而已,只是被他打入了沧冥海底而已,只是他为了让另外一个人欢喜,就要让她永不见天日了而已。
沉夜只是紧紧抱住了师娘,什么话也没说。
听说上古灵兽成仙,若是现出了原形,那便是寿数快要到尽头了。
师娘的身体毛绒绒的,已经是半狐半人的形状。
沉夜心里酸酸的,说不出难受。
其实现在有师父,有师娘,她这些日子心里一直很踏实。如果有一天能和他们一起走出沧溟海,一起到凡间去生活,他们在一起,一定能把日子过得不错。
她要带他们去闹市看杂耍,要带他们去田野看麦浪,她已经想好了很多很多一定要带他们去做的事情。
师娘如果能离开沧溟海就好了,以她的修为,定能再活个几万年。
可是,他们真的能离开沧溟海吗?
心火旋转着绕在沉夜的身旁,幻化成一只小小的手,帮沉夜一点点擦去眼泪。
“别怕,有我在,别怕,有我在……”心火跳跃着,发出耀的声音。
突然,沉夜感觉到师娘毛茸茸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是七彩晶魄?”娇婴的声音微微发颤。
“什么七彩晶魄?”沉夜并未在意,只懒洋洋地问。
“你眼中为何有半颗七彩晶魄?”娇婴用毛绒绒的爪子抬起沉夜的下巴,盯着沉夜的眼睛仔细地看着。
沉夜不解问道:“何来什么七彩晶魄?”
“句秧的七彩晶魄。”这次却是筭与道,语气中是不一般的慎重。
娇婴又盯着沉夜的眼睛看了几眼。
筭与也走近了几步,仔细地看了看沉夜的眼睛,和娇婴对视了一眼。
此刻,这二人的神态几乎一模一样,看起来倒好像是对真夫妻。
娇婴突然道:“我先走了。”
娇婴毛茸茸的身体却已在原地瞬息消失,沉夜连忙回身唤了一声“师父”,却是连筭与也已不见了踪迹。
沉夜立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四周又只听得到海水淌过的声音。
沉夜缩了缩身体,她真的不喜欢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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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打算怎么混日子?”粉团般的团圆大爷紧紧跟在沉夜的屁股后面。
沉夜却只是笑着,并不理他。
自从沧溟海出来,已有一百余年。
那日在星河里睁眼醒来时,大日头下看到的竟是团圆大爷无辜的小眼神。沉夜始料未及。
这些年,团圆的身型并没有长大多少,不过十来岁稚童模样。据他说,沉夜在那沧冥海中足足呆了八百年,而他也没日没夜地在沧冥海口入口等了沉夜八百年。
沉夜看着他可怜巴巴的粉嫩小脸,伸手捏了捏。
沧冥海,无穷无尽,圣祖大能进去都出不来,可她沉夜却出来了。
此事若是被仙界的史官知晓,那必定是要大书特书一番的。只不过破了沧冥海这件事,放在那些圣祖大能身上那自是恨不得歌颂上千章万回,放在她一只小小荒鬼身上,只怕又该是罄竹难书的罪行了。沉夜自嘲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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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沉夜本在入定。
前些时日,沉夜眼中刚刚又落了一颗星辰,引得神海翻腾,好不热闹。
沉夜数了数,如今她神海中已经落了八十一颗星星。
若论修为,师父和师娘都说,如今她已是到了太乙散仙的级别。
太乙散仙乃是天仙中的末流,大约不过是空明天一个看门童子的修为而已。
不是说她在此修炼千年,应是能到师父的境界么?如今也不知过了几百年时光,怎么她进展得如此慢?
虽如此,沉夜却还是十分欢喜。只要能修炼,她寿数悠长,总有一日能达到巅峰。
只是她挂心耀,怕他在琉璃兽腹中出事,又担心师娘的身体,因此时常烦心。
沉夜正神游太虚间,突然一阵地转天旋,她身体已稳稳落入一个毛茸茸的怀抱中。
沉夜回过神,发觉自己正被半人半狐的娇婴抱着,坐在一条巨蛇身上。
此情此景,当真奇怪。
娇婴却轻轻拍拍沉夜的头道:“别怕,这是你师父。”
沉夜立刻甜甜地喊了一声“师父师娘”。
沉夜唤出心火,丈许之内,却只能看见一大片一大片的青色蛇鳞,蛇身却是前不见首,后不见尾。
沉夜咋舌。这便是师父的真身?这也未免太威武了些吧。
“坐稳了。”
巨蛇呼啸一声,已是风驰电掣般向前冲去。
沉夜只觉得风声烈烈响在耳旁,心中竟有些豪气干云起来,欢快地大叫了几声。
沉夜问:“师父,师娘,这是要带我去哪里玩耍?”
娇婴欢快地大笑道:“带你飞出这沧冥海。”
沉夜只以为师娘在与她玩笑,也大笑道:“好啊,师父师娘,今日我们就一起飞出这沧冥海。”
娇婴笑着摸摸沉夜的头道:“我总和你师父说,当日与他刚刚成婚时,我若不是那般在意自己的容貌,早日与他有个孩子,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如今我和他也不会走到这步田地。”
娇婴说到此处,沉夜突然觉得蛇身晃动了一下。沉夜连忙轻轻拍了拍身下巨蛇,巨蛇慢慢平静了下来。
娇婴仍是笑道:“我们狐族,在有孕之时,便会现出原形。他那时常常问我,你不是会驻颜术么?可他哪里知道,驻颜术在熟睡之时,便会失去效力。我对这容貌的执念,竟是一时一刻也不能放下。”
沉夜道:“师娘,我也爱美。此事都是师父的错,与你无干。”
巨蛇身子又晃动了下,
娇婴叹气道:“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孩子缘,让我在沧溟海底遇到了你,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早已经认定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沉夜听得心中暖融融的。在最残酷的沧溟海底,因为有师父师娘,她又有了一个家。
她知道,沧溟海底到处是像之前夜戾那样的老妖老怪,可是她这些年一直可以潜心修炼,都是师父师娘护持着她。
沉夜轻轻拍着娇婴的背,努力想逗她笑:“好了啦,师娘,师父现在不是马上就要带我们飞出沧冥海了吗?到时候我们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我好好地来奉养师父师娘。”
“那可说好了。”娇婴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不住地点头。
“说好了。”沉夜重重点了点头。
娇婴笑着,突然将沉夜抱在怀抱,却用尾巴牢牢地捂住了沉夜的耳朵。
沉夜还在想师娘今日怎么有些怪的时候,突然蛇身一甩,一声轰隆巨响让沉夜瞬间头昏脑胀,紧接着一阵剧烈的震动差点将她的整个身子都甩飞了出去。
沉夜喉咙一甜,元神竟都已不稳。
她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型,将手习惯性地放在腰间骨刀上。
这是那位五云山偶遇的美人送她的,沧溟海消融了一切,这把骨刀却是好好的,想来因为骨刀并非什么法宝,并未附着任何灵力的缘故。
她警惕地低声问娇婴:“师父是撞上了什么东西了吗?”
刚才那个撞击绝非普通,只怕有撞碎五岳之力。
娇婴却搂得沉夜更紧,只道:“没什么,小夜夜,别怕。”
“怎么了?”沉夜惊问道。
“不是说要飞出这沧冥海么?”娇婴却仍是笑着。
沉夜还来不及再说话,又是一下剧烈的撞击,沉夜双眼一花,神识深处都开始震颤起来。
不好,师父这是要做什么?
师娘的反应好奇怪,并不像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沉夜突然神色一凛。
师娘刚才是不是说,他们要带她飞出沧溟海?
难道师娘没有与她开玩笑?
师父......竟是要用身体撞开这沧溟海?
“这沧冥海便是创世老祖也出不去的。”沉夜急急道。
“一个两个老祖是不行,可是现在有句秧和我们二祖同在。”娇婴笑道。
“什么意思?”沉夜心中愈发慌乱。
“别问了,小夜夜。”娇婴还是那样笑着,刚才的撞击似乎丝毫没影响到她,“今日定能出这沧冥海的。”
沉夜直到此刻才完全确认,师娘和师父的确没有在和她玩笑,今日他们真的要带她冲出沧溟海。
可是这样猛烈的撞击,只怕就算是师父,也是要
她突然想到那个想要冲出沧溟海的梦诃圣君,他最后也是这样,一下下用肉身去撞沧溟海的结界,到最后却将神海撞碎,以至于最后疯癫致死。
梦诃圣君虽不是创始老祖,但是都说他修为高深,后来者居上,才被京玉都尊奉为圣君。
沉夜想大声喊不要,可又是一下猛烈的撞击,她胸口一闷,喉咙里沁满血丝,已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一下,两下,三下......也不知道到底撞了多少下......
沉夜有气无力地趴在蛇背上。奇怪的是,师娘却没有用灵力护她,只将她抱在怀中,一直嘴角含笑看着她。
沉夜想到这里,心中却是更慌。
她已经感觉到巨蛇的撞击明显越来越慢,好似动作有所凝滞了。她听到巨蛇传来浓重的喘息声。
然而,即便如此,巨蛇每一次的撞击却还是和上一次的一样,一样的剧烈,一样的有力。
沉夜猜到了什么,身子瑟瑟发起抖来。
娇婴紧紧将沉夜抱在怀中柔声安慰道:“没事的,一会就好了。”
“不要.......”
沉夜徒劳地张了张嘴,可是她此刻气血翻滚,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眼泪滚滚落下,在心底歇斯底里地大喊:“不要……”
沉夜心中升起无尽的恐惧,这种恐惧她已经太熟悉,就好像小时候她一个人站在荒泽的黄沙中,就好像百狸告诉她昆仆去跳了夕月湖,就好像那日在琉璃兽前她看着耀......
师父真的是要用血肉之躯去撞开这沧冥海么?
可这沧冥海借的是天地之力,便是等同他要用身躯去撞开天地,这是蚍蜉撼大树,这不过是蝼蚁的反击。
撞击的反噬,定会让师父神魂俱灭。
说好了的,要好好奉养他们的,不管是在山水间,还是在这沧冥海底,只要在一起。
不要......
不要......
不要……
可师父却一点也听不见。
沉夜的神海越来越虚弱,所有的星辰都暗淡了下去。
悠悠荡荡间,她觉得撞击似乎停了下来,她终于听到了筭与的声音。
“歇会,动不了了。”
“是该歇会了.....你元神马上便要碎裂了。”
“阿艽,我刚刚元神震碎之际,突然想起来一些事......”
“你.....想起来了什么?”
“都......想起来了......”
是师父和师娘的声音。
他们在说什么?沉夜迷迷糊糊地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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